“回去!都给寡人滚回去!”他终于失去了所有耐心,也几乎失却了那最后一点伪装出来的镇定,声音拔高到刺耳的尖利,“无有军情!寡人开……开个玩笑罢了!速速散去!违令者……斩!!!”
咆哮声在陡然寂静的宫门前空旷地带滚过。
人群如同最迟钝的雕像。
一片枯叶在凝重的空气中缓缓飘落,无声地打着旋,最终落在那抱着婴孩、僵立不动的小媳妇脚前污秽的泥水洼里,荡开一圈极其微弱的涟漪。
人群,终于像被那一个冰凉的“玩笑”二字彻底冻结的浪潮,在绝对的死寂中,开始无声地溃散。没有愤怒的质问,没有悲伤的哭号,甚至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沉重的脚步拖过泥泞的声音,只有散落一地的棍棒被一只只毫无生气的手捡起或被踢开的轻微刮擦声,只有压抑到了极致的、沉闷的喘息。
宫门前狼藉的战场上,只剩下被踩踏得稀烂的草鞋,打翻的陶罐流淌出的稀薄米粥,以及一条不知何时被踩踏至死、僵硬的断尾黑狗。它一只眼睛被踩爆了,空洞地凝望着变得异常高远孤绝的秋日苍穹。
熊眴胸中积郁的怒火伴随着尚未彻底散去的酒意依旧在狂躁地奔腾咆哮,如同困于牢笼的凶兽。他猛一甩被汗水浸透的发丝,霍然转身!宽大的袍袖带着一股劲风扫过空气,将旁边一个躬身侍立的内侍逼得狼狈后退了半步!
“回宫!” 一声沉闷如雷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滚出。再没有看一眼身后那片狼藉、冰冷、缓缓消融的死寂,他迈开有些虚浮却刻意踩得很重、试图踏碎眼前所有难堪的脚步,大步踏回那奢华依旧、酒气尚未彻底散尽的回廊深处。每一步,靴底都仿佛带着要将玉石地砖踏穿的怒意,发出沉重的回响,敲击着两侧那些屏息垂目、不敢有丝毫喘息的侍从的神经。
廊下那只曾用以传递过虚假战争讯息的、来自陉隰的粗糙大鼓,依旧孤零零地矗立在原地。鼓身沉重,蒙在鼓面上的兽皮在午后西斜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更深沉、近乎墨黑的质地。那个如同盘踞瘦长飞蛇的暗红图案也似乎随之变得更加深暗,静静地蛰伏在阴影与光斑交织的边界处。
雨后的空气,带着秋末特有的冷冽和微腥的泥土气息,如同冰凉的小蛇钻入鼻腔。城头的青砖湿漉漉的,覆着薄薄一层尚未蒸发的雨水,映照出城墙垛口上方那片骤然澄净得令人心悸的深秋湛蓝天宇。
这宁静被骤然撕裂。
城楼上那面巨大的军鼓,被两只饱经沧桑、青筋虬结的、布满褐色老年斑的大手稳稳托起。那鼓槌极其沉重,槌头裹着厚实粗糙的皮子。鼓师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如同破旧风箱在拉扯,额头的汗水混杂着雨水顺着他遍布刀刻般皱纹的脸颊急速滚落,在下颌处汇集,一滴接一滴砸在身下冰冷的城砖上。他的双臂因巨大的重负而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喉头深处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浑浊的老眼吃力地聚焦在槌头与鼓皮接触的位置,但手指,那曾经能精准控制每一处鼓点强弱的、灵活有力的手指,此刻却因衰老和剧烈的恐惧而发僵发木,几乎无法准确地掌控槌柄沉重的分量。
鼓槌的顶端,终于与粗糙的鼓皮接触,发出一声微弱、沉闷,如同病牛垂死前压抑的呻吟。
嗡……
声音微弱、滞涩,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毛的虚弱感,在城楼巨大的空间里短暂地回荡了一下,便如同砸在棉花上的石子,无声无息地被下方粘稠的寂静和远处无形的压力吞噬了。
鼓师布满血丝的浑浊瞳孔骤然收缩!焦灼和一种更深的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注满了胸腔!他喉结急促滚动,几乎用尽胸腔里最后一点灼痛的气息,那苍老的手臂凝聚起生命最后的光热所化的力量,再次高高扬起——带着一种绝望的孤勇和祈求上苍回应的信念!然后,狠狠砸落!
咚!!!
这一次,声音终于爆开!如同一块干裂的巨石砸向坚冰!鼓面剧烈震荡!
巨大的、撕裂耳膜般的鼓点声波如决堤怒潮,轰然炸裂!狠狠冲向城楼外的空旷天地,冲向下方那片如同凝固沼泽般沉闷的城邑!
城楼上值守的所有士兵身体被这巨声同时撼动!守城官布满灰尘和血污的头盔下,那张年轻却因连番疲于奔命而憔悴异常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握着长戈的指关节捏得发白!
咚!咚咚咚咚!!!
鼓槌化身凶悍的雷霆!鼓师豁出去了!用他那几乎要绷断的臂骨,用他那即将燃尽的肺腑内最后的气息,疯狂地敲击!沉重的鼓点一次比一次更高昂!一次比一次更狂暴!如同无数巨锤疯狂轮番轰击着虚空,试图用这无与伦比的音浪,将这沉甸甸压在丹阳城上空的、令人窒息的无形死寂彻底撕碎!每一次落下都在撕裂鼓师肩肘的筋肉!每一次反震都让他枯槁的身体如同风暴中的小船般剧烈摇晃!
“击鼓!警急!!”守城官那早已嘶哑如破锣的喉咙再次被强行撕开,挤出尖锐变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