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尉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那鼓声,城头上那震耳欲聋的鼓声,此刻在他耳中,竟仿佛变成了一个刺耳而悲哀的巨大讽刺!一个孤独的、竭尽全力却注定被吞噬的绝唱!他突然松开支撑的手,脚步踉跄地向后重重倒退一步,后背猛地撞在冰冷的城楼巨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响!脸上再无半分血色,如同被抽干了全身血液的纸人。
在那直冲天穹的污浊烟柱之下,在那无边无际、正向丹阳城席卷而来的金属与死亡狂潮的狰狞背景之前——
楚王熊眴终于踉跄着冲上了丹阳东城的城楼。守将惊恐的呐喊和亲卫簇拥的惶急拉扯都已被他狠狠甩在身后。他一把挥开最后一名试图为他披上遮风氅衣的近侍,那宽大的、滚着精致银边的玄色外袍被他粗暴的动作扯得半褪于肩后,在冰冷的秋风里沉重地扑打着、翻滚着。王冠早就不知何时遗落在奔跑的途中,灰白散乱的发丝狂乱地贴在渗满冷汗、爬满鲜红血丝的额角与鬓间。浓重的酒气早已在奔袭的狂怒和此刻面对的场景所引发的巨大惊骇中蒸发殆尽,只留下一片彻骨的冰冷和针扎般的剧痛在他僵硬的太阳穴里疯狂冲击!那双曾经如鹰隮般锐利、承载着开疆拓土的狂妄野心的眼睛,此刻死死瞪圆!眼球如同烧红的琉璃球,被那城下骤然汹涌而来的死亡之海激得几乎要爆裂开!
黑!无边无际的黑色!如同墨汁浸透了整个视野的边缘!无数移动着的冰冷金属的反光在阴云密布的天空衬托下剧烈闪烁、汇聚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光之海洋!无数个攒动的人头、甲胄、兵刃构成的铁流覆盖了目力所及的全部原野!对方军阵中骤然爆发的、如同平地惊雷的巨大呐喊声浪,夹杂着沉闷的战鼓与尖锐的号角,混合着无数双皮靴践踏土地震起的黄尘,形成一道遮天蔽日、裹挟着纯粹毁灭气息的狂暴飓风!狠狠砸在城头每个人的脸上!那巨大军阵中无数闪亮的矛尖笔直地指向了丹阳高耸的城墙!
那象征着死亡的飓风,几乎掀得熊眴站立不稳!他强健的身体被这无形的巨力推得向后猛退一步!脚后跟重重地踩在一块凸起的碎石上,剧烈的硌痛从足弓直冲头顶!疼痛让他骤然惊醒!
“人呢?!寡人召令的城防军呢?!”熊眴骤然回身,那是一种在悬崖边缘绝望抓挠的疯狂!他布满血丝的眼球几乎凸出眼眶,带着一种被彻底愚弄后的暴戾狂怒,朝着身后那片本该站满披甲锐士的城头环道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声音尖锐变形,如同被强行撕裂的破锣!他布满青筋的大手猛地抓住身旁城楼望柱的冰冷砖石,五指用力抠抓,坚硬的石棱瞬间将他的指腹刮擦得血肉模糊!
他的身后,整个东城城头环道空空荡荡!只有那位仍在疯狂击鼓、此刻汗泪交流的鼓师。只有那位被他一冲撞得面色惨白、瘫软倚靠在墙角石壁上、已然无法言语的城门校尉。只有几名同样面无人色、连手中长戈几乎都快要握不住的亲随侍卫!如同狂风巨浪中仅存的、脆弱不堪的几片枯叶!更远处垛口附近,只有寥寥十几名原本当值的普通戍卒,他们瑟缩着身体,竭力将自己藏在厚实的城堞阴影里,甚至连偷眼看向大王的方向都因极度的恐惧而不敢!
城下!巨大的军鼓轰鸣!滚烫的烽烟冲霄!刺骨的杀气排山倒海!
城上!只有他!一个被可怖真相钉死在城头的孤家寡人!一个被自己酿下的苦酒彻底灌醒的滑稽王者!
熊眴的目光,第一次没有注视城下那吞噬一切的恐怖洪流,而是死死投向城内!如同利刃般艰难地刺穿身下高峻的城墙壁垒,直直刺向城内那片令人心胆俱裂的阒寂之地!
他看到了!那些他曾经纵马巡视的、熟悉的、交织如棋盘的闾里巷陌!没有一扇窗打开!没有一个人出现!没有任何一件兵器哪怕草叉在幽深巷道的泥地上反射出微光!整座巨大的丹阳城如同陷入最深沉的黑夜!只有风卷过檐下废弃的竹箩发出的空洞呜咽!只有几片枯叶在死寂的街巷中央冰冷地打着旋!如同祭奠!如同嘲笑!
一股冰冷刺骨的洪流,瞬间淹没了熊眴的心腔!远比数九寒冬塞入胸膛的冰块更加彻骨!那鼓槌最后疯狂落下带来的狂暴震响,那烽火柱扭曲升腾的触目烟痕,那城下敌军如海啸般足以碾碎城楼的惊天呼喊——这一切巨大的喧嚣,竟在刹那间从他的耳边、从他的世界里潮水般退去!一种前所未有的、绝对的、真空般的死寂将他彻底包裹、渗透!
只有那面近在咫尺、被他亲手指定搬来的陉隰巨鼓发出的沉重声浪,还在一下一下地冲击着他的耳膜,一下一下地撕扯着他脚下这片空虚的城砖!咚……咚……每一声都如同沉重的铁锤,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