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即墨城。
即墨的空气里漂浮着一种濒死的沉寂。街巷已不像街巷,被战火反复舔舐的屋舍残骸堆积如山,仅剩的断垣颓壁之间,挤满了无处藏身的躯体——妇孺蜷着,老叟卧着,伤员扭曲,眼神空洞地映着头上被浓烟常年遮蔽的天空。几个皮包骨头的孩子在角落翻动一堆几乎化成泥的黑绿草根,连土一同塞进嘴里。远处,风送来城下某种恶意的喧嚣。有人在低声啜泣,旋即被捂死在一个妇人的怀抱里,那妇人麻木的脸对着墙壁。
箭楼一角,田单站在那里,如同一座锈蚀千年的青铜战像。风卷着他破裂的战袍,露出下面皮开肉绽的旧伤,有些血痂被再次撕裂渗出血来。他如鹰隼的目光穿透城头滚动的烟尘,望向城外。
极目处如潮水铺展的是连绵的燕军营寨,篝火像是地狱里冒出的血泡密密麻麻。营寨前端赫然竖起几排新钉的巨大木架,刺眼的红色在那些架子顶端招摇——那是阵亡齐国将士尚未来得及处理就被燕人剥下的衣甲,被刻意高高挑起,在风中簌簌作响,像一面面招魂的灵幡!还有数百支缴获的齐军兵器被胡乱倒插在污黑的冻土里,戈矛锈蚀断裂的寒光刺得人双眼剧痛。污浊的泥水中,甚至能看到齐国士卒失去生命的头颅堆积成几座小山。城上的守军死死咬着牙,铁锈味在嘴里弥漫。有人低声咒骂,有人手指嵌入墙砖缝隙,抠出血来。
一声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撕破沉默。一个老妪从残垣中蹒跚走出,对着城墙根一垛还算完整的城砖,用一块碎石发疯似的狠命刻划。木石摩擦声尖锐刺耳,她枯黄的脸因用尽全力而扭曲变形,口中发出模糊不清的低吼,如同最原始的痛彻骨髓的悲鸣。她刻下一道深刻的凹痕。周围是死一样的静默。
田单的目光却移开了,从血色的恐怖处移向了城下那片因连日雨雪而泥泞不堪的沼泽低洼地。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心头蛰伏、抽芽。他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低沉而撕裂,带着某种压抑许久的锐利:“范平!传令下去,城中所有染坊的火硝,一粒不剩,都给本将搬到南城根下!昼夜不停,提纯!”副将范平猛地抬头,眼中尽是困惑:“将军?那是助染色的火硝,提来何用?”
田单眼中寒光一闪,如利刃劈开夜幕:“要它燃起来!燃得比鬼火还烈!”他猛地转身,背对城下的污秽与血腥,“再命人连夜去寻城中所有能用的蓑衣和烂草席,越多越好!还有牛!城中尚存的壮牛!”范平全身剧震,倒抽一口冷气,眼中有不可置信的骇然闪过。随即,他看到田单脸上那沉凝如山的铁色,那是一种孤注一掷、把己身和这满城性命都押上生死轮盘的狠厉。范平猛地叉手:“末将领命!”他转身冲下箭楼,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又透着一种濒临悬崖的疯狂绝决。
接下来的数日,即墨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秘密作坊。染坊的火硝被集中搬运到南城根一片相对隐蔽的凹地,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味道。工匠们把那些混杂着木屑草灰的原始硝块反复溶解、熬煮、重结晶,日夜不停地挥舞铁铲,汗水浸透衣衫,手上燎起水泡。熬煮大锅咕嘟翻滚,刺鼻的烟汽蒸腾弥漫,模糊着他们凝重无声的脸。另一批青壮秘密活动于各街巷废墟之间,从倒塌的房梁下拖出朽烂发霉的草席和蓑衣,这些破烂被成捆成捆地运往靠近南城根的几处废弃院落深处。
最紧张、最沉默的是牛。幸存的几十头耕牛被从各家各户小心翼翼地牵出,集中到几处加固了围墙的隐蔽所在。它们是活命的种子,也是最后的依赖,牵出时总有女人拉着孩子不肯撒手,沉默地淌泪。老弱的齐兵围着它们,眼神悲伤,用手轻轻梳理牛背上的毛发,如同诀别。其中一头格外健硕的棕黄色公牛,是城中老铜匠的命根子,如今也被默默牵了出来。老铜匠跟在牛旁,一路无声地拍着它厚实的背脊,粗糙的手掌微微发颤。
范平站在高处一块半塌的土台上,鹰隼般的目光扫过这一切,眉头却紧紧拧成了一个死结。他走向一处硝场角落,田单正在查看刚刚提纯出来的一小堆粗糙白粉。田单用手指捻起一点放在鼻端嗅闻,火焰般的辛辣呛得他猛地一缩。
“将军,”范平压低声音,字字如铁石凿地,“火硝、油脂柴草和猛兽的‘尖刃’这三样凑齐,确实能让那牛群狂冲猛撞,搅乱敌阵!可燕人大军是虎狼之师!一旦他们回过神来,火牛阵被斩灭屠戮只在顷刻!我军若只以步卒尾随其后,无铁骑为锋刃撕裂缺口……如何抵得住对方铁骑冲杀?我们耗尽了最后的血肉家底,冲下去又无后继之力,岂不是白白去填塞了敌军的矛头?”
风卷着田单破旧的战袍,寒意刺骨。他缓缓抬眼,直视范平焦虑深切的眼眸。在那张沟壑纵横、疲惫枯槁的脸上,忽地掠过一丝极其危险、近乎诡异的森冷笑意,那笑意没有半分温度,反而淬着地狱的寒冰。
“谁说……”田单的语速缓慢而清晰,每个字都像是敲打在范平绷紧的心弦上,“我们只有血肉?”他略略侧身,目光投向更深处那些垒砌在阴影中、如同山丘般堆积的巨大物体。范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是前几日从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