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门扉被太史嫣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喧嚣的风雪世界。暖阁里烧着地龙,温度适宜,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银炭气、墨香和她发间那不易察觉的清幽冷香。王章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口最靠近阴影的地方,像一块突兀的石子。
太史嫣没有走向主座,只在一张靠近小暖炉的锦垫上随意坐下,又指了指下首的另一张绒垫:“坐。”
他犹豫片刻,终究挪了过去,只在绒垫边缘坐了极小一个角,双手下意识地搓动着衣角磨破的边缘,低头看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那影子卑微地匍匐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长久的沉默在暖阁中弥漫,仿佛空气都凝固了,只有炭盆里噼啪一声轻响,惊破寂静。
太史嫣的目光静静地落在年轻人低垂的头颅上。他发髻粗糙挽着,几缕散发垂落颈侧,颈骨嶙峋地突显出来。她似乎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打破沉寂,却如同投石入水:
“王章……这名字是真的么?”
王章的心跳骤然停止了一拍!血液轰地冲上头顶!他猛地抬起头,正对上太史嫣探询的目光,那目光清澈、坦荡,没有任何试探和嘲讽,只有一种洞穿了表象后的平静探究,以及……深藏的鼓励?这目光像灼烫的烙铁,灼得他脸颊滚烫,却又无法回避。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嘴巴微张,想发出声音,干涩的喉咙却如同被砂石磨过,只能发出“嗬…嗬…”的粗重喘息。
那沉重的秘密,那压得他日夜喘不过气的巨石——“公子田法章”这个裹满荆棘的名字,堵在喉咙口,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痛苦地闭上眼,额角青筋因为极度的挣扎而隐隐跳动。父王死前惨烈的一幕,临淄城头的烽烟与血光,那些追杀者凶狠的眼……瞬间在黑暗中闪现,像无数双冰冷的手掐向他的脖子!恐惧几乎要扼杀他最后一点勇气。说了,等于将生杀大权拱手交出。但不说……眼前这清亮的、饱含巨大信任的眼神,让他无地自容。
挣扎的痛苦如潮水般在他脸上掠过。终于,在一阵几乎窒息般的沉默后,一声极其沙哑、仿佛从肺腑最深处被撕裂掏出的声音,艰难地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我……不是王章……”语调干涩破碎。他猛地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直直地望向太史嫣,眼神里除了恐惧,还有破釜沉舟的最后一丝不顾一切的火焰,“我是……”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那两个字眼仿佛带着利钩,每一次在舌尖颤动都想退缩。
“田……法章。” 这三个字终于滚落,重重地砸在暖阁温暖而寂静的空气里,也砸在他自己的灵魂上。冷汗顺着鬓角瞬间淌下。
他死死盯着太史嫣,仿佛等待宣判。没有惊呼,没有骇然站起,少女的瞳孔在听到“田法章”三个字时只微微一缩,如同平静的湖面骤然投入了一块石子,荡开一圈波澜,那波光深处,有震惊,更有一层早有所料的、奇异的尘埃落定般的澄澈。
接着,一丝极淡、却足以融化初雪的柔和笑意,在她如墨玉的眼眸中缓缓晕开,像冰封湖面下悄然流转的一线春水。那笑意里没有一丝恐惧或轻视,只有一种纯净的、混杂着尘埃落定的安心和更深切的怜惜。
“‘章’,法度彰显。”她轻轻开口,声音微润,如同玉石相击,“这个名字很好。在莒城,在太史府,你就是王章。”她微微颔首,像是在为这新旧的称谓盖上最后的印记,声音里带着一种抚平惊涛的奇异力量。
如同冰封的大地悄然松动,如同久旱突遇甘霖,田法章心中那堵冰冷的、日夜被恐惧锤打的高墙,在这一声清晰确凿的允诺中轰然倒塌!巨大的情感激流排山倒海般冲击着他的堤岸,连日累月的煎熬、死里逃生的孤寂、被看破却未被舍弃的庆幸……所有积压的情绪像熔岩找到了喷涌的出口。积蓄已久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他再也无法抑制,双膝一软,整个人竟不由自主地深深匍匐在地!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砸落在身前暖阁温润如水的地板上,无声地洇开一小片深色湿痕。
“小姐大恩……”他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伏地的头颅埋得很低很低。声音破碎哽咽,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巨大感激和如释重负的悲恸。那是一个绝境中的人终于抓住浮木时纯粹的、撕心裂肺的释放。
太史嫣静静地注视着他剧烈颤动的背影,并未言语,也未试图将他扶起。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不如这彻底宣泄后的空白更有力量。她那清冷如月华的脸上,因他的悲恸,眼中亦悄然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风雪在门外呼啸依旧,但这小小暖阁的世界,却在泪水和静默中重新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坚不可摧的屏障。空气里不再有压迫,只剩下一种奇特的、近乎于劫后共生的暖意,在炭火烘烤下缓缓流淌,将两颗年轻孤寂的心悄然拉近。雪粒敲打着雕花窗棂,仿佛天地间此刻只剩这一方暖意氤氲的空间,还有那无声流淌的滚烫泪水。那些眼泪,浸透了一位储君卸下重负的屈辱与狂喜,也渗透了一位慧眼千金洞悉世事后的悲悯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