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小鬟端着铜盆热水进去,一股热汽散了出来。片刻,小姐太史嫣提着一个精致的手炉,缓步而出。她披着件素雅的浅湖水色夹棉斗篷,斗篷边缘细细滚了一道深青色的边,衬得她一张小脸越发莹白如玉。那双清亮的眸子不经意地扫过廊下肃立的佣人。眸光在王章身上微微一滞。
王章低着头,垂着眼帘,只露出苍白的下颌和颈后一段倔强又略显脆弱的线条。他的手指因为寒冷习惯性地蜷在破旧的袖口里,袖口处磨损得厉害,露出里面同样洗得发灰的衬布。太史嫣的目光像水边轻灵的鹤鸟,带着一种不惹尘埃的好奇,轻轻落在那些深嵌在年轻人指节上的冻疮上。那红肿和裂口,在新结的寒霜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刺眼。
太史嫣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廊下风过,卷起几片残存枯叶,打着旋儿落在湿冷的石板地上。她无声地握紧了袖口里的暖炉,指尖在光滑的铜质炉盖上轻轻按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沿着回廊走向暖阁。
晚膳过后,府中渐渐安静下来。王章被管事打发去清扫靠近花园回廊角落里一处堆放杂物的偏厦。暮色沉落,昏黄的灯影在寒风中显得分外孤寂。他刚放下扫帚,目光落在厦内一张破旧矮几上——那上面赫然搁着一块微微冒着热气的、用干净粗布仔细包裹着的熟芋,旁边还有一个瓦罐,揭开盖子,竟是清澈见底、漂着几缕油星的热汤!一霎时,食物的温热气息直扑而来,几乎让人眼眶发热。
他怔在原地,心头狂跳,第一个念头是有人设下陷阱。然而四下寂静无人,只有穿过回廊缝隙的呼呼风声。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一阵咕噜声。他警惕地环顾再环顾,确定真的无人,才颤抖着手拿起那块粗布包裹。热芋的暖意透过粗布传到冰冷的手掌,熨烫着那些冻疮裂口处尖锐的疼痛。他狼吞虎咽地啃下去,又小心翼翼喝了两口温热寡淡却珍贵的汤汁。
是谁?
一连数日,相似的场景隐秘上演。清晨他清理后院花圃时,石桌下会出现用干净荷叶裹好的、尚温软的糕饼;黄昏他劈柴完毕累得坐在墙角喘气时,旁边废弃的石础上会悄悄摆上一小竹筒清水;更深露重,寒意砭骨的夜晚结束劳役后,他躺进自己那张破薄稻草铺就的角落“床铺”时,总能摸到褥子深处,不知何时被人偷偷塞进了一小包用厚实软布包好的药膏,带着淡淡的草药清苦味,指腹蘸了那凉滑的膏脂抹在伤口上,竟奇异地缓解了冻疮处火烧火燎般的疼痛。
这些无声的馈赠,如同黑暗冻土中悄然萌发的芽尖,让那颗惊悸冰封的心,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疑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缠绕着他,既暖又带着更深的惶恐。送这些的人,必是府中之人,且心思细腻、地位不低。是怜悯?还是……另有所图?田法章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死亡阴影,从未真正散去。
这日午后,难得一抹惨淡的冬日阳光穿过云层缝隙。王章奉命去后院小库房清点过冬用的炭篓。炭篓很沉,堆叠得过高,他小心翼翼地抱着,在库房窄门处试图调转方向时,脚下一滑!沉重的篓子重心不稳,眼看就要砸落在地!库房外廊下正站着人,是太史嫣和她的小鬟。小鬟吓得低呼一声。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王章低吼一声,双臂猛地爆发出一股难以置信的迅猛力量,腰身硬生生一拧,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将歪倒的大半篓炭生生抱扶稳了!炭块相互碰撞发出闷响,些许黑色碎屑簌簌落下,沾了他一身,他却浑然不顾,急促地喘息着,额角青筋微现,那双刚刚因用力而充满血丝的眼睛,在仓促间不经意地扫向廊下惊魂未定的小鬟——最后定定地对上了正凝望着他的太史嫣的视线。
少女清澈见底的眸子里,清晰地映照着他此刻因瞬间发力而骤然绷紧的脸部轮廓,那眉宇间掠过一抹一闪即逝的、仿佛蛰伏猛虎骤然惊醒般的凶狠与棱角。那绝不是普通佣人该有的眼神!
王章心头大骇,那瞬间的眼神暴露几乎让他魂飞魄散。他慌忙垂下眼,近乎仓皇地掩饰住脸上的震惊和惶恐,低头哑声道:“惊扰小姐了,小人该死。”
他再不敢看太史嫣的反应,飞快抱紧炭篓,几乎是踉跄着逃离了那逼仄的门口,背后冰冷的目光却像两支锐利的羽箭,扎得他脊背生寒,仿佛能穿透他褴褛的衣衫,直刺入那颗隐藏着惊涛骇浪的心脏。她看到了?她究竟看到了什么?她是否已将眼前的卑微佣人,与那些市井间流传的关于某个流亡公子零星的碎片联系起来?恐惧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四肢百骸。
然而,翌日的清晨,当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开始打扫庭院落叶时,却在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看到了一只新草鞋。鞋底厚实,纳得密密实实,显然新制不久,鞋面亦是半新、但显然质地更好也更合脚的布鞋。这绝非府中统一发放之物!他猛地抬头,环顾空寂冷清的庭院,心跳如鼓。晨光熹微里,只有寒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