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地脚步顿住,立于殿中央。他身上那件在泥水中滚过的素色深衣——即便在颠簸的车上勉强由惊慌的内侍擦拭过,袖口和衣襟仍顽强地残留着暗褐的泥渍。他的目光掠过卫君那堆砌的笑容,扫过金砖地面倒映出的煌煌灯火,扫过殿角青铜香鼎袅袅升起的昂贵青烟。一股黏腻冰冷的空气像毒蛇般缠绕上他的肌肤。
卫君仍在絮絮叨叨:“……寝殿已为王上备妥,一切起居用具皆是寡人宫中最好的!若有不周之处,万望……”他偷眼觑着田地阴沉如水的脸色,喉结滚动,咽下了后面的话。
“不必。”田地猛地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打磨铁器,每一个字都生硬地挤出来,“寡人倦了。”
“啊?哦!是!是!”卫君如梦初醒,连忙侧身引路,脸上笑意更盛,却藏不住眼底一丝被冷待的尴尬,“王上请!请随寡人来!”他微微转身时,对侍立远处屏风旁的几名卫宫内侍使了个微不可察的眼色。
内侍无声而迅捷地行动起来。偏殿深处,一道沉重的丝绒帷幔被缓缓拉开,露出后面精心布置的内寝一角。金漆的矮榻宽大舒适,铺满厚厚雪白的羔羊皮,榻前竟放置着一个冒着袅袅热气的硕大青铜浴鼎。鼎中温水热气蒸腾,散发出浓郁、甜得发腻的异国熏草香气,弥漫了整个寝殿角落。两名衣饰鲜亮的卫国侍女低垂着头,露出优美白皙的颈项,捧叠着崭新的丝缎寝衣,恭顺地跪在浴鼎旁侧。
田地冷硬的目光在热气腾腾的浴鼎和侍女身上稍作停留,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沉默地走到榻边,在羔羊皮上坐下。柔软的触感包裹住他,竟让他浑身僵硬。
卫君脸上的笑几乎要溢出来:“王上安寝!寡人告退!若有需用,千万莫要……”他躬着身,一步一步缓慢地退向殿门方向。
田地猛地合上了眼睛,向后重重地倒进厚软的羊皮褥中,仿佛疲惫已经击垮了他挺立的脊梁。卫君躬身退到外殿的门口,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殿门。
门扉合拢的细微声音在死寂的寝殿中,不啻于一声惊雷!
田地霍然睁开双眼!那里面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种被彻底激怒的、淬毒般的冰寒在燃烧!他像一头濒死的凶兽猛然暴起,没有半点征兆,一脚狠狠踹翻了榻边那只盛满热气香汤的硕大青铜浴鼎!
“哗——!!!”滚烫的热水裹挟着珍贵的香料草药,如同决堤的洪流般轰然倾泻!沸水泼溅满地,升腾起滚烫的白雾!浓郁得令人作呕的异香瞬间爆发弥漫!蒸腾的水汽中隐约有侍女的惊叫,随即又被死死捂在喉咙里。
温热香腻的水迹沿着冰冷刺骨的金砖缝隙,缓慢地流向墙角。浓烈的熏草气味在湿热中更加令人窒息。刚才那份刻意营造的暖融富贵的幻象被彻底撕碎,只剩下这片湿漉漉、香气四溢的狼藉,和一个独坐矮榻之上、脸色青白、胸膛剧烈起伏的君王。他赤着的双足踏在冰冷的金砖上,被蒸腾的热气一激,又踩在尚未完全冷却的温水里,一阵剧烈的、带着屈辱感的寒颤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
门缝外,几道被灯光拉长的、鬼祟移动的身影倏忽闪过,如同阴暗角落悄然爬过的壁虎。
夜幕沉沉地笼罩着卫国王宫。巨大的宫室在黑暗中都化作了蹲伏的怪兽。田地猛地从噩梦中惊醒,浑身瞬间被冷汗浸透。梦里是济水翻腾的血浪将他吞噬,是乐毅那张漠然如同石雕的嘲弄面容越逼越近!他剧烈地喘息着,喉头滚动着腥咸的血味。
“来人!”他嘶声喊道,干裂的喉咙磨出粗糙的铁屑感。声音在空旷奢华的寝殿内响起,竟然引不起一丝回响,仿佛被黑暗中某种无形的怪物全部吞噬了。
门外,死寂。
田地的心猛地往下一沉。那股熟悉的、被窥伺的感觉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来,比之前更甚!他强压着翻滚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陌生的心悸,再次拔高声音:“来人!更衣!水!”声音几乎带着狂躁的穿刺力。
门外终于传来细微的、拖沓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一线缝隙,一名卫宫内侍的半张脸探进来。那脸被廊下微弱的宫灯映照,没有半分白日里的惶恐谦卑,只剩下一种油滑的、掺杂着毫不掩饰的惫懒!
“王上,”那声音也是懒洋洋的,毫无热度,“天……还没亮透呢。宫里各处都在歇息……”
一股冰冷的、带着剧毒的暴怒猛地从田地胃里窜上来!他几乎咬碎了自己的牙齿!这些蝼蚁!竟敢如此……
就在他胸膛翻滚的怒意即将爆发的刹那——“砰!”一声异常沉闷钝响,如同重物狠狠砸在门板上,紧接着是压抑模糊的争吵咒骂声,清晰地穿透了厚重的殿门,传了进来!
“娘的……给脸不要脸!还在摆……摆个鸟的谱!”
“……嘘!声小点!别惊动了……”
“呸!落毛的凤凰不如鸡!真当自己是块宝了?咱们宫里……凭白多耗灯油蜡烛……呸!晦气!”
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