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地对阶下的哭喊充耳不闻。他的视线死死盯着太庙深处高案上供着的和氏璧。那无瑕的白光在跳跃的火光和浓重的青烟中,依旧那么刺眼。他猛地跳下王榻,一脚踹开匍匐在脚边挡路的宗室老臣!那老人闷哼一声滚开。君王赤着双足,大步冲到供案前,一把抓起那方冰冷沉重的玉璧!手指因用力而扭曲颤抖。
玉璧的棱角硌得指骨生疼,那沉甸甸的触感奇异地带来一丝掌控的幻觉。
“尔等……尔等……”他环顾四周那些涕泪横流、衣衫不整的臣子,嘴唇哆嗦着,喉咙里挤出破裂嘶哑的冷笑,“蠢物!都是蠢物!”他猛地将和氏璧死死按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玉璧隔着薄薄的王袍传来刺骨的冰凉,“济西小挫,何足挂齿?!区区联军,不过草芥!寡人……寡人不过是暂避锋芒!此璧仍在!此心仍在!”他挺直了那早已僵硬紧绷的脊背,狂乱的目光刺向殿外沉沉的暮色,“备辇!卫队开路!方向……向南!”
最后的狂言在殿内回荡着。沉重的宫门在外力推动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轰然洞开!狂风夹杂着城外隐约可闻的、越来越清晰喧嚣的战鼓与喊杀声倒灌进来!吹得祭鼎内的青烟散乱狂舞!吹得田地赤足下那方象征着至尊的蒲团滚出了王座的丹陛。
宠妃哀泣着爬过来,试图去抱他的腿。田地看都未看,一脚将她狠狠蹬开!
齐国国都临淄的残影在颠簸的视野里急速后退。那高大巍峨、曾经象征不灭威权的城墙轮廓,此刻像融化在铁水中的模糊印记,迅速沉沦在地平线之下狰狞升腾起的烟柱之中。烟柱张牙舞爪,染红了本该属于黎明的天空。车轮滚过冰冷粗糙的路面,每一次剧烈的颠簸,都像重锤狠狠砸在车辙上君王绷紧的太阳穴上。
车内异常安静。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车轮碾压的单调轰隆。君王的目光死死锁定在窗帷缝隙外那一片片仓惶倒伏的田野上。逃亡的车队蜿蜒如受伤蠕虫,仅存的御者用力挥鞭抽打着战马的吼声显得格外苍白空洞。
车窗猛地被拉开一道缝隙。一股寒冷彻骨、混杂着焦糊味的气息猛灌进来。“大王……”内侍的声音因为寒冷和惊惧而剧烈颤抖,如同风中残破的苇管,“前面就是……卫国都……边界在望了!”
田地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几下。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仿佛要与车窗那头传来的、愈加清晰响起的某种金铁之声抗衡——那是乐毅大军摧毁齐国最后希望的胜利宣告!
“停车!”君王突然从喉咙深处迸发出一声低沉、嘶哑到扭曲的命令。
驭者惊恐地勒马。华丽但沾满污泥的驷车在大道上猛地一顿。田地粗暴地一把推开沉重的车门!寒气像无数把锋利的冰刃瞬间割了进来!
他跳下车,赤足深陷进道旁的冰冷烂泥中!那刺骨的寒冷让他打了个哆嗦,却也让心头那股烧灼的狂躁略微平息了一丝。君王的目光越过冻得发抖的内侍肩头,死死钉在后面第二辆仅存的行李车上。几个仅存的宫人如同惊弓之鸟,手忙脚乱地从车上抬下一口蒙尘的皮箱。
皮箱打开。暗红色的丝绸衬里上,静静躺着的正是那方象征无上王权、温润内蕴的和氏璧!
君王几步抢上前!他的动作粗暴而焦灼,一把拂开箱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毫不犹豫地将那块冰冷沉实的白玉牢牢抓在掌心!玉璧的边缘紧贴着皮肤,像一块永不融化的寒冰。
他紧紧握住和氏璧,猛地转身,面向已经看不见的、烈火冲天的临淄方向。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铁锈腥味。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挺直腰背,宽大的王袍被寒风卷起,猎猎作响,在那片空旷而败落的田野背景下,如同一个孤倔苍凉的剪影。
“乐毅!尔等……尔等逆贼!”他嘶声咆哮,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里被风吹得支离破碎,“毁我王都……夺我齐鼎……此仇!”他死死攥着玉璧,指节捏得咯咯作响,那玉璧的棱角深深硌入皮肉,带来一种尖锐的、近乎自虐的真实感。“他日!他日寡人必率虎狼之师踏破燕都……雪今日之耻!尔等头颅……必要悬于临淄九门之上!以此为誓!”他猛地将和氏璧高高举起!残阳如血,恰有几缕穿过低沉的云隙,泼洒在莹白的璧身上,反射出一片惊心动魄的、近乎妖异的光斑,照亮他那张因过度狂怒而扭曲、沾满尘泥的脸!
卫国都城,王宫。
夜色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铺天盖地。卫国君主的这座偏殿,灯火却烧得异常通明,甚至带着几分炫耀般的浮华气息。巨大的灯树插着密密麻麻的手臂粗的红烛,火焰跳跃着,在雕梁画栋和铺地金砖上投下无数晃动不安的光影。氤氲的香气混合着暖炉烘烤出的干燥空气扑面而来,带着矫饰的暖意。织锦的帷幕低垂,绣着祥云异兽。
卫国君一身簇新的华贵常服,脸上堆叠着过分殷勤、甚至有些谄媚的笑容,微微躬着那养尊处优的臃肿腰身,引着田地踏入这片精心营造的温软牢笼。
“齐王殿下!”卫国国君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带着浮夸的回响,他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