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田辟疆已在父亲病榻前守了不知多少日夜,当太医沉重地宣告“大行”的瞬间,他猛地跪倒在冰冷的金砖之上,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终于决堤的嘶嚎,额头重重磕了下去,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鲜血立时蜿蜒而下,与泪水混在一处,滴落衣襟,留下更深的暗红印记。丞相田婴含泪上前一步,用力搀扶住世子剧烈颤抖的双臂,声音哽咽难言,却透着一股维系大局的沉痛力量:“主上——请节哀!国不可一日无主!” 大司徒、廷尉等一众重臣齐刷刷跪倒一片,啜泣声在空阔的殿内低沉回旋。
大丧之典由饱学儒宗公孙丑总理。齐宫内外,素白顷刻吞噬了所有繁华。孝麻如森森积雪覆盖每一处翘角飞檐,巨大的玄色幡旗在高处无声低垂,恍如道道凝固的血痕,在凛冽的寒风中岿然不动。无数白灯悬挂,将巍峨的宫阙映照得如同巨大的幽灵城堡。
停灵大殿设在威王生前处理军国要务的德阳正殿。十二人方能合抱的巍峨楠木巨棺横陈大殿中央,漆成深沉的玄色,上面用金粉描绘着周室典章的日月星辰、河山祥瑞图纹。棺身周围,象征威王生前功业的礼器庄重摆放:徐州相王时魏惠王献上的黑玉圭笏置于头部,温润的光泽流转如昔;桑丘之战斩获秦将、纹饰狞厉的青铜宽剑斜置胸腹上方,寒气刺骨;一只磨损得发亮的简牍被细心压在一只铜剑之下——那是当年淳于髡讽谏威王沉湎夜宴时的上疏拓本,“酒极则乱”的墨字力透骨简,清晰如新。
世子辟疆麻衣胜雪,斩衰之重压在他尚显单薄的肩头。他几乎日夜不离巨棺左右。夜深时,唯有棺前那对巨大的铜鹤烛台泪流成河,他独自跪在冰冷刺骨的金砖上,一遍遍将清冽的酹酒浇于棺前青石槽中,再一遍遍用额头触碰那坚硬冰冷的石面。每一次俯首下去,都能感觉到那沉重的楠木深处,父亲生前那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威严、那洞察人心的炯然目光,如同实质般沉沉压来。
“父王……”他喃喃自语,目光掠过停棺上方垂落的华盖,“儿臣……接得下这山河万钧之重吗?”指尖触摸到棺椁侧面冰冷的浮雕蟠龙纹路时,指尖无意识地停留在龙头下那行铭刻:“徐州肇王,魏韩与盟。后元元年冬月”……那一刻,一种无法言喻的宏大命运感与无边的孤独像冰海寒潮涌来,几乎将他冻僵。
数日间,各国使臣奔集临淄,车马填塞了通往宫门的大道。庞大的吊唁队伍如同沉重的铅流缓缓蠕动,车声辚辚碾过人心。赵侯、楚使、韩使……乃至宿敌魏国的新君,皆派重臣亲临。昔日曾参与徐州相王的魏使须发尽白,凝视着那巨大的玄棺,步履蹒跚行礼时,竟至泣不成声。
秦王使节车驾抵达齐宫宣诏阙门下。宣诏毕,谒者引路。秦王使节是个身材高大、目光深沉如渊的紫面文臣。他按例献上丰厚赙仪,神情肃穆中透着刻意的矜持。世子辟疆身着斩衰,面色苍白如纸,形容憔悴不堪,但仍挺身立于殿首接受吊唁。秦国使臣依礼拜讫,略一沉吟,口中吐出的话却如同精心打磨的冰锥:
“外臣尝闻先王威烈,桑丘一役,力阻我王东进之路,诚乃当世雄杰也!惜乎!天不假年,痛失英主!惟望世子继先王之志——”他刻意停顿片刻,环视齐国君臣压抑的悲痛神情,才继续说道,“安守东隅,善保宗庙,毋使威烈之名付诸流水,则秦齐幸甚,天下幸甚!”话中藏刀,绵里裹针。
殿内空气骤然冻结。齐国群臣脸色顿变,世子辟疆眼中血丝迸现,身子难以抑制地微微晃动。一旁侍立的丞相田婴厉芒乍闪,正欲出言斥责,却被世子一个死死压住的手势逼住。世子辟疆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凛冽的秦腔连同刻骨的恨意一同压入肺腑深处。他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利剑,直刺那秦国使臣的眼底,斩钉截铁的声音带着强行镇压的颤抖穿透死寂的大殿,带着冰凌刮擦般的声响:
“寡人承国,自当惕厉朝夕!东隅之地,乃我先祖披荆斩棘所辟,一草一木、一水一土!凡侵之者,纵蹈火海,决以戈矛相迎!此心昭昭——天人共鉴!”每一个字都如同砸落的重锤,敲在人心之上。
秦国使臣紫面之下掠过一丝极难觉察的波澜,终于无言以对,略躬一揖,退入列国使臣之中,如同毒蛇藏身于幽暗草丛。
出殡之日终于来临。铅云低垂,朔风如同裹挟着万千刀锋。整个临淄城凝固在了无边无际的白色海洋里。城门大开,自宫阙至最外郭的每一级台阶、每一条街巷、每一处闾阎的十字路口,人潮跪伏如同波涛。素白的孝幡铺天盖地,在凄厉的风啸中翻滚如银浪。
正午时分,一声裂天的巨大号炮轰鸣!沉重的德阳宫正门轰然洞开!万籁俱寂,连风都在这一刻凝滞。在沉重如闷雷的丧鼓节奏中,巨大的玄棺缓缓移出宫门!棺身之前,世子辟疆手持缠满白色麻索的青铜引魂幡引路。他步履沉稳,腰背挺直如剑,承受着整个齐国的重量与注视。两侧八八六十四名彪形力士,身着白色紧身麻衣,筋肉如同铁铸般贲张,号子低沉如龙吟,整齐划一地托举着厚重的楠木棺椁。巨大的棺木在纯白人群的托举下移动,像一艘行驶在雪海银波间的庄严巨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