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内最深处的密室,门窗都被厚厚的锦帘覆盖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面的风雨雷霆。青铜连枝灯架上点了十余支小儿臂粗的牛油巨烛,火焰稳定地跳跃着,散发出浓郁而沉闷的热气和蜡味。室内空气纹丝不动,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稠腻。公子田午端坐正中条案后,一身极为寻常的黑色武士服,紧裹着他挺拔的身躯。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跃不定、深浅交织的光与影。他面前案上平放着一柄尚未归鞘的长剑,剑身泛着烛光也掩盖不住的幽幽冷芒。
田午缓缓抬起了头。他的目光依次扫过面前几张同样紧绷的脸——他信任已久的侍卫统领庞勇,其脸如刀刻;掌管临淄西门钥匙的内卫官高迁,眼神闪烁不安;以及那个面色惨白如纸、却因极度亢奋而浑身微微颤抖的中年人——宗人令宗虔。
空气厚重得几乎令人无法呼吸。沉默被窗外持续不断的暴雨声和雷鸣填满。
“今夜,”田午的声音响起,平静如深井之水,却带着一种冻结人心的寒意,“事无归途,唯有生路。”
那“死”字在宗虔耳中如同丧钟。他额角的汗瞬间涌出,嘴唇哆嗦着,目光不自觉地瞟向田午手边那柄寒光流溢的长剑。庞勇猛地踏前一步,动作掀起一阵微弱的空气流动,引得案头烛火剧烈摇晃了几下。他单膝触地,动作干脆利落,声音因激动而紧绷:“公子!甲士三百,已匿于宫外西库。西门守将,高迁大人已……”他话语未毕,高迁紧跟着也噗通一声跪下,膝盖撞击地面发出闷响:“西门,小将……已通同僚……”他声音发颤,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只待公子令下!”
田午没有看跪在面前的两人。他的视线穿过他们,落在门边阴暗角落里另一个高大健硕的身影上——那是他的府卫队长杜锐。杜锐怀抱一顶形制奇特的覆面铜胄。那铜胄打磨得过于光亮,在烛火下反射出近乎刺目的冷光,诡异的是,胄顶本该是缨饰的位置,却空荡荡的,如同被突兀剜去了一块。
田午的目光在那空荡的胄顶停留了两息。烛火不安分地跳跃着,他半边脸落入更深的阴影,另一半却异常清晰。他那放在冰冷剑身上的手指缓缓蜷起,指关节发出轻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响。
“时辰……”田午的声音低得几乎与烛火燃烧的微响混在一起,目光终于移向浑身僵硬、努力维持跪姿的宗虔,“宗令?”
宗虔猛地一激灵,喉咙里发出“呃”的一声怪响。“亥时!亥时初刻!臣……臣确认无误!君侯……田剡夜宴罢,独往……风露阁!”他的话语急促破碎,如同濒死前的喘息,“内应……内应必启侧门!”每一个字都耗尽了他的力气,说完后他的双肩骤然垮塌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面前冰冷的地砖上,不再动弹。
窗外又是一道刺目得让人瞬间失明的闪电,惨白的光芒短暂地渗入厚重的锦帘缝隙,照亮室内每一张脸上扭曲的僵硬。紧接着,一声几乎撕裂天地的巨大雷爆轰然炸响,震得墙壁簌簌落下灰尘,连桌案上的铜灯也疯狂地摇曳起来。
田午在这惊雷撼地的声威中霍然起身!动作带起的风扑灭了案头最靠近他的一支牛油烛。他一把抓起了那柄寒光夺目的长剑!手腕一震,“嗡——” 一声冷冽悠长的剑鸣声瞬间压过了雷声的余韵,在烛光摇曳、暗影重重的密室里激荡回响。
“出。”
风露阁临水而建,此刻在泼天暴雨中像一叶风雨飘摇的孤舟。飞檐斗拱被雨水疯狂冲刷,发出连绵的、令人不安的轰鸣;水汽混合着湖畔特有的湿腐气味,沿着窗缝拼命钻进来。阁内,值夜的宫女被这骇人动静搅得心神不宁,缩在角落的软垫里,眼皮不住地打架。
几个宦官无声地穿过曲折的回廊,他们是最后的守夜人,正巡向阁门。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从抄手游廊的月洞门侧面闪出。那是个穿着宦官服色、却异常高大的人,面孔完全隐在灯火的盲区里。他脚步轻如狸猫,贴近一个落在后面的老宦官。
“陈公……”嘶哑的气音在雷声间隙里响起。
被称为陈公的老宦官猛地回头,浑浊的老眼在昏暗的角灯下骤然爆射出惊恐的光。他嘴巴张了张,一句“你是……”尚未出口,一条粗壮的手臂如同毒蟒缠上颈项,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口鼻。那高大身影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带着老宦官向旁边悬挂的厚重帷幔里一滚!沉闷的摩擦挣扎声被雨声、雷声、檐角泄水声彻底吞噬。片刻,帷幔微微晃动一下,归于平静,只剩下水流冲刷石阶的单调喧哗。高大身影从帷幔的阴影里平静地走出,抬手抹了抹脸上溅到的几滴温热液体,低头看了一眼手上染血、滑腻的触感。他微微侧首,对着通往阁楼内部的侧门阴影处,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一道刺眼的惨白闪电陡然大亮,瞬间映照出侧门处不知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