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一个身着太史官服色的中年文臣身影,如同鬼魅般闪电般抢前一步!他,太史子馀,竟不知何时一直侍立在檀台幽暗的角落,此刻骤然挡在了简公身前!他面向田常,声音不高,却在死寂一片的大殿中清晰回荡,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昏眩的说服力:“君上息雷霆之怒!臣观田相行止疾速,其志非在犯上作乱也!当是为国剪除祸乱之源——监止与其党羽子我一党!” 他语速极快,目光如电般扫向殿门处杀气盈天的田常,“田公!是否如此?!” 他这一问,竟是将巨大的责难巧妙地转移到了死对头的头上。
简公刚要爆发的狂怒骤然被卡在胸口!他身体微微后挫,惊疑不定的目光在满脸恳切坚毅的子馀和面无表情、如同千年玄冰般冷硬却未持寸铁的田常之间急速地来回逡巡!那张年轻俊逸的脸上,愤怒被一种巨大的困惑和瞬间的软弱所取代。他握着酒樽的手指微微颤抖着,酒液滴落在华美的衣袍上,晕开一片深色的、不断扩大中的水渍。殿内的暖香混入了刚刚涌入的浓重血腥气,构成一种诡异的、令人心胆俱裂的甜腻气息。乐伎们瑟缩在殿堂角落,如同受惊的雀鸟,大气不敢出。
田常静立在殿门投下的巨大阴影之中。太史子馀那番出乎意料的质问,如同冰冷的油泼洒在他内心深处那早已奔腾咆哮的岩浆之上。他眼中那最后一点属于臣下身份应有的顾忌或伪装,如同暴露在岩浆里的最后一丝雪絮,瞬间蒸发殆尽!一丝比方才更为冷酷彻骨的寒意从他沉如古井的眼底深处极速弥漫开来!他迎着简公那惊疑不定的、尚存一丝试探的目光,没有丝毫解释,亦没有半分臣子该有的惶恐避让。他只是沉默着,极其缓慢地,对着高踞檀台之上的简公,几不可察地、却又带着一种重逾千斤般的力量,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那一个细微得近乎无形的点头动作,仿佛带着千钧之力,重重砸落在太史子馀的心口!他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急切安抚之色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变为惨白!他挺立在简公身前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了一下!他知道,自己最后那番试图在狂澜即倒时挽救局面的陈词,以及那个替田常指明方向的问询,非但未能按预想平息这位权臣的戾气,反而如同惊醒了巨兽潜藏于深渊中最彻底的狂性!他赌上了清名与性命放出的试探气球,得到的是山峦崩塌般的回应!
“好……好……” 子馀嘴唇嗫嚅着,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带下去。” 田常的声音终于响起,嘶哑低沉,不含丝毫情绪波动。两个如狼似虎的甲士立刻扑上檀台!他们直接忽视了尊贵的齐侯,一人一边,不容分说地架起了失魂落魄的子馀!
“田常!你大胆!这是寡人的……” 简公这时才如梦初醒,猛地站起,发出一声又惊又怒的嘶吼!然而他的怒吼被另一个低沉却斩钉截铁的声音冷酷地截断——
“护驾!” 田常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简公的怒喝。更多的甲士如同黑色潮水般涌入大殿,瞬间将简公和那几名惊得魂飞魄散的宫人围在核心。他们的佩刀虽然还未出鞘,但那眼神却如万古寒冰,没有丝毫温度。简公看着面前这片沉默却充满绝对压迫力的兵刃之林,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毫不掩饰的杀气,后面半截斥责如同被冻在了喉头。
田常的目光再也没有多停留片刻。他越过那片如同铜墙铁壁般的甲士身影,冰冷地扫过简公那张因愤怒、恐惧和无力而扭曲变形的年轻面孔,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深青色的宽大袍袖带起一阵风。他的脚步不再有半分犹豫,跨过那截倒在门槛处的、血肉模糊的宦官残躯,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发出如同绝望巨兽垂死般的“轰然”巨响,重新合拢!将那位被强行“保护”起来的年轻国君,以及檀台上那些打翻的琼浆玉液、破碎的琉璃盏、空气中甜腻的血腥混合着醉人的熏香和残余的暖意,以及那凝固在宫婢乐伎脸上挥之不去的惊怖表情,一同隔绝在那象征权力巅峰的华丽牢笼之中!
殿门在身后轰然关死,隔绝了内里一切的暖香、惊惧和不甘。冰冷的晨风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如同无数根钢针,狠狠刺入田常的鼻腔和肺部。他大步走向停在不远处那辆漆黑的驷马安车,深青色袍袖在风中猎猎作响,脸色冷硬如霜封的石雕。然而,就在他脚步踏上车轼前的刹那,一个压抑不住战栗的声音猛地在他身旁响起:
“兄……兄长!”
田书那张年轻但此刻已毫无血色的脸孔骤然抢到田常身前。他胸前的犀甲片在奔跑中发出磕碰的轻响,眼中燃烧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惊惧光芒,声音破碎嘶哑,充满了不顾一切的决绝:“宫……宫墙之内……动静太大了!子我……子我那边定已察觉!我们……我们……走为上策啊!齐国之大,何处不可容身!?”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仿佛那晨曦朦胧的宫闱之间正隐藏着无数索命的刀斧手。田白也紧紧攥着腰间吴钩冰冷的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神焦虑地等待着兄长的决断。
田常的动作停滞了一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