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上,成堆的尸体如同乱木般交错叠压!他们大多是子我豢养的死忠门客和最精锐的家将兵卒!这些人身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可怕创伤:被沉重兵器砸碎的胸甲下露出的森森白骨、齐刷刷被劈掉半个头颅露出的灰白脑浆、被钝器洞穿腹部流泻而出的暗红青紫内脏……狰狞扭曲的面容凝固着生命最后一刻那无法理解的惊骇与凝固的痛苦!
在尸堆的最中心,几具尸体更是被无数刀枪利刃捅刺得如同蜂窝!他们身上的华丽锦袍碎片下,包裹着几乎被撕裂成烂肉的残躯!猩红的血水如同小溪般汇流,沿着丹墀玉阶上浮雕的吉祥瑞兽纹理蜿蜒而下,汩汩流渗,在那冰凉的玉石上涂抹出巨大的、象征着绝对毁灭的深褐色图案!
田逆魁伟如同钢铁浇筑的身躯立在这片尸山血海之上,他手中那把巨钺的宽阔钺面上,血糊糊地粘连着碎肉与暗红的脑浆碎块,浓稠的血液正沿着钺刃的锋边,一滴一滴地沉重砸落在脚下冰冷光滑的白玉板上,发出轻微却惊心动魄的“嗒…嗒…”声。他那身犀皮重甲的每一片甲页缝隙中都沁满了深红黏稠的液体,胸口一处明显的劈砍痕迹深入甲页内层,所幸未能彻底穿透。他那张粗糙黝黑的脸上混合着未褪尽的杀伐戾气、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一种病态亢奋的满足感。
田盘倚在一根断裂了半截的巨大青铜门钹旁边,他胸前的甲片破开一个洞,边缘被撕扯成狰狞的形状,洞中渗出的暗红血渍已经浸透了内里深色的衬衣。他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胸口都传来钻心的剧痛,握着佩剑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因为脱力和剧痛而无法抑制地颤抖着,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却布满了胜利后的精光,眼底燃烧着一种异样的火焰——那是一种将强敌彻底碾入尘土的兴奋与劫后余生的庆幸交织而成火焰。
几支零星散落的、燃烧过半的火把发出微弱的噼啪声。田常沉默的身影在尚未散尽的硝烟中显现。他身上的深青色袍服下摆被割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但内里衬甲完好无损。他一步一步,踏着脚下粘稠滑腻的血浆泥泞,向着丹墀的最高处,那片象征着绝对权力和地位的、也是此刻堆满了最高级别死尸的地方走去。靴底每一次落下,都带起一片微弱的、令人作呕的血水声响。
他绕过那堆几乎看不出人形的烂肉尸堆,脚步最终停在丹墀平台东侧一处相对完整的角落角落。那里,躺着一具特别的尸体。一柄锻造精良、镶嵌着珍贵美玉的青铜长剑跌落在一旁的血泊中,被一只早已冰冷僵硬的手掌死死握着。那尸体身着的是一套价值不菲的深黑色贴身皮甲,但此时胸口被利器捅穿了数个窟窿,致命伤则在咽喉,是一道巨大可怖的割裂伤口,几乎将脖子断成两截,断处皮肉外翻,露出了染血的森森骨茬!尸体的脸因为痛苦和恐惧扭曲得不似人形,嘴巴大大张着,如同一条窒息的鱼,唯有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里,还凝固着生命最后一刻那无法言说的绝望与极度的怨毒!正是子我——这位监止一派的核心悍将!
田常的目光在那张因不甘而极度扭曲的死人面孔上停留了仅仅一瞬。那目光平静,没有仇恨,没有快意,更没有怜悯。如同观看着脚下无意踩死的一只蝼蚁。他缓缓抬起脚——
“啪唧!”
那用上好犀牛皮精心鞣制而成、镶着紫金滚边的坚硬靴底,带着黏腻的、尚未凝固的血液,重重地踩踏在子我那血肉模糊的脖颈伤口处!他甚至故意狠狠地左右碾了一下!将那本就断裂的伤口蹂躏得更加狼藉破碎!
这一脚,如同踩在在场所有幸存者紧绷欲裂的心弦之上!空气死寂!
田盘、田逆、田白、田书……所有还能站立的田氏族人,以及那些高踞墙头、沉默俯瞰的田氏锐卒,目光瞬间全都聚焦在丹墀最高处那个高大的、如同地狱主宰般的身影之上!他们眼中最后的那一丝激战后的疲惫与侥幸,正被一种极度的、因极端胜利而带来的狂热所替代,燃烧起狂信的光芒!
田常缓缓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如同两潭凝固的冰湖,扫过庭院内外遍布的死尸、断壁残垣和如同水洗一般涂抹的血色。他的目光最终掠过自己那四位历经血火、伤痕累累、却如同崇敬神明般仰望着他的兄弟,掠过墙头那些刀口滴血、眼神却如同钉子般坚定锐利的战士。
空气仿佛凝固成铅块。唯有靴底碾碎骨肉那令人牙酸的、极其细微的碎裂声,还在死寂的、弥漫着浓郁腥气的晨曦中隐约可闻。
田常缓缓开口了。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咆哮,相反,带着一种冰冷到极致、如同金属摩擦冰面的低沉嘶哑,却如同万斤巨锤,一个字一个字重重撞击在每个人的魂魄之上:
“今日之后——”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视线如同无形的冰锥,再次缓缓扫过这片彻底被他踩在脚下的土地和残骸,每一个字都如同刻刀凿在命运的铁板上:
“齐国之土,只存一家之言。”
“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