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的目光转向他:“收粮。”
老农如同梦游般,颤巍巍将自家那袋干瘪的粟米倒入那具小斗内。斗壁倾斜,粟米流泻的速度明显比倒入旁边公斗时要缓上许多。当斗沿终于平满,老农仓中大半米粟竟剩下了近三成!他手一抖,几乎握不住自家那只忽然变轻了许多的口袋。旁边两个瘦弱的田氏家仆默默上前,熟练地接过那口粮袋,倒入一个巨大的、敞开在仓门口的粗篾圆囤内。
“这…这…”老农嘴唇哆嗦着,浑浊的老泪夺眶而出,和着汗水滚落,砸在干裂滚烫的地面上。“田…田大夫……活命之恩啊!” 那声音嘶哑破败,如同从烧焦的喉咙深处榨出。他终于支撑不住那巨大的情绪冲撞和身体的虚弱,“扑通”一声重重跪倒下去,额头砸在晒得滚烫的硬泥地上,“咚”的一声闷响。他身后,更多的农人如梦初醒,纷纷激动跪倒,呼喊感恩之声此起彼伏,带着劫后余生的泣音。仓门口悬挂的“田氏”小斗,在毒辣日光的照射下,显得异常明亮,斗壁上那两个朴拙的小篆字仿佛有了生命,灼灼生辉。
不远处廊庑深深的阴影里,穿了一身寻常灰色深衣、刻意收敛了所有官仪威势的田乞——田武子田开的胞弟——静静而立,正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他嘴角叼着一根随手折下的麦秆,神情似看一出精心排练好的戏剧。身后阴影中,站着两个沉默如石的近侍。一个衣着简朴、但面容精干的家吏蹑足走到近前,几乎不发出声响,附耳低语,语速极快。所报内容,赫然便是今日仓房所用“小斗”尺寸与官方“公斗”差异之数,以及因之少收的粮谷总量,折合可够多少农户撑过多少时日,还有旁边谷仓巨大入口处那具浑厚宽大、容量倍于公斗的“田氏大斗”今日所贷出的粮谷数目和流向,精确到具体闾里与受惠门户。每一个数字,都冰冷地指向着人心沉浮的趋势与未来。
田乞微微侧耳听着,当听到家吏报出今日因“小斗”少收而赢得乡邻齐声赞誉、感恩戴德的情况时,他嘴角叼着的麦秆不易察觉地向下弯了弯,露出一个极其细微的、如同风掠过深潭表面留下的涟漪般的弧度,浅淡得几乎不见其形,只有阴影处一双幽邃的眼底深处,才闪过一点极其锐利的光芒,如同雪夜中猎人注视着自己的猎物一步步踏入精心布置陷阱的最后确认。
同一日的齐宫深处,日影西斜,将殿内长长的雕花槅扇影子拖在地上。内殿奢靡的酒宴早已散去,只残留着浓重得化不开的甜腻酒气和某种若有若无的靡靡之息。两个小寺人低着头,用湿布用力擦拭地毯上被酒液浸透后又干涸黏连的污渍。齐景公只着素白深衣,懒洋洋斜倚在柔软的锦缎软榻上,被过量美酒醺红的脸庞显出几分疲惫后的虚空。鬓角处竟已染了几缕霜白。
晏婴肃立在不远处略显昏暗的殿角柱子旁,几案上放着他刚准备呈报的几卷关于度量亟需统一的重典竹简。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宽大的宰相深衣无风自动,带着金石般的沉重质地,穿透殿内残余的酒浊气息,每一个音节都敲在空旷殿堂冰冷的廊柱上:“君上!民者,国之基石,社稷之根本!犹水之于舟,载覆之道,存乎一念!今观国中赋税征纳,官仓之量器,与豪族私设之斗具,尺寸参差,大者无形逾制,小者有意缩削…公器日渐瘦骨嶙峋,而私斗则硕大无朋!此乃吸髓敲骨、抽刀断流之举!人心本非磐石,今有豪族假慈名,行小惠,竟成滔天之势!此乃民心背离之端,国本彻底动摇之兆啊!” 他向前一步,深深跪伏下去,宽大的袍袖摊开在地,额头几乎触及冰凉光洁的玉砖地面,一股悲愤交加近乎自毁的凛然气度笼罩其身,“臣晏婴,泣血再请!恳请君上雷霆决断,即诏天下,厘清度量,明律制法,设监官于国中仓廪市井!凡有私制僭越量器者,无论身份,斩立决!唯有如此,方可绝此蠹害,救我齐国于未颓之际!”
齐景公懒洋洋地抬起沉重的眼皮,那双曾清澈过、也曾被殿前血腥震荡过的眸子里,如今只剩下一片被酒色侵蚀后的浑噩薄雾。这烦人的老调子,这年年都要被他用各种词句翻弄起来、聒噪不止的所谓“国本”“民心”,让他不胜其烦。他烦躁地挥了挥手,动作随意得如同驱赶一只在耳边嗡嗡作响的蝇虫,声音拖沓而不耐:“相国!寡人的晏相国啊!你又来了!些许谷米几石、斗斛尺寸的小事,何至于此?何值你年年岁岁,如此大惊小怪,危言耸听?” 他斜睨着晏婴,带着醉意的不屑,身体向后更慵懒地陷进软枕里,“民若真如水?寡人倒想问问了…” 他忽然打住,浑浊的目光随意扫过榻边矮几上一个新献上来的、尚未动用的青铜酒爵。那爵体形制豪阔,厚实沉重,三足粗壮,爵肚圆鼓硕大,其容远超任何一位天子或诸侯使用礼器所应有的尺寸,在夕阳斜射进殿的余晖下,泛着异常刺眼却又奢华的光泽。一丝混杂着嘲弄和隐秘欣快的笑意,如同水面的油花,浮上齐景公那松弛的嘴角,“他们爱往哪里流?爱抱谁家的大腿?随他们去!随他们去!哈哈哈!” 他竟笑着,随手抄起那巨大粗笨、象征着巨大权贵潜规则的私爵,一旁的美姬连忙趋前斟满酒浆。金黄的液体在他摇晃的动作中溢出杯口,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