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常的拇指轻轻抚过那朴实无华、布满久握磨出微痕的青铜剑柄,动作缓慢得令人心悸,如同在抚摸情人的肌肤。他凝视着锋刃,那眼神专注而悠远,仿佛透过这冰冷的金属,穿透了重重宫阙围墙的血与火,看到了更深、更远的东西。唇边,一点点难以察觉的、冰冷的笑意渐渐如墨染的霜花般凝结、扩散开来。
“好。一个不留?甚好。”
他一字一顿,声音低得如同地底深处传来的幽冥私语。掌中那柄古拙沉重的短剑微微一沉,剑锋在微弱光线下不动声色地折射出一丝转瞬即逝、足以冻结灵魂的寒光。
五日后的清晨,天光未曾破晓。田府庭院深处,不见一个寻常仆人。百余名劲装汉子早已集结完毕,如同鬼魅般悄然无声地融于未散尽的浓厚夜雾之中。他们人人紧扎腿脚,玄色劲装外紧束薄甲,面上皆覆狰狞的青铜兽面獠牙鬼面护具,只露出一双双在昏暗中闪烁着同样冰冷无情、噬血光芒的眼睛,仿佛一群自地府黄泉蹚出的冥军。兵刃或是短小锋锐、刺击灵便的断刃铜矛,或是厚背沉重、利于劈斩劈杀的短斧铜戈,在朦胧晨雾中凝着幽沉寒气。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牛油涂遍甲片和兵刃后的刺鼻气味,以及一种沉埋于土壤深处铁锈般的血腥暗示。
几乘极其坚固、轮裹厚铜钉板的战车稳稳地停在大院深处甬道上。辕马是精挑细选的悍马,通体漆黑油亮,马首套着狰狞的兽面铁甲,只露出冒着腾腾白气的鼻息和狂野的眼睛,烦躁地用前蹄刨着地面,碎石子飞溅。驭手紧握缰绳,身形彪悍如铁塔,亦是覆面重甲。田常立于为首一辆车驾之上。他并未覆面,只着一身紧窄玄青深衣,外罩一件半旧的兽皮软甲,腰佩那柄古拙厚重的短剑。他的脸在熹微的青白晨光下,毫无表情,宛如一尊被冰封的古老石像,唯有双眸深处似有万年冻土裂开时迸射出的、足以焚尽一切的毒焰在无声燃烧。
府院大门悄无声息地朝两边滑开,并未发出丝毫喧噪。门轴涂抹了厚厚的油脂,开合如死域般寂静。冰冷的晨风猛烈倒灌而入,吹得人面上覆的青铜面具和软甲边缘呜呜作响,刺骨寒意直透肌里。田常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滚落玉盘,在肃杀寂默的空间中撞击出回响:“起。”
车轮滚动,裹铜的厚实车轮碾过府前青石板路,发出沉钝而节奏分明、仿佛敲打命运之门的声响。数乘车驾前后相接,如同一条沉默的黑色巨蟒,向着齐国宫廷的心脏滑行而去。
他们竟毫无阻滞地穿过宫墙外围戍卫。宫门值守的卫尉士卒远远望见这支队伍森然的气象,那熟悉的兽面覆甲驭手和为首车驾上沉默的身影,竟迟疑了一下,终究没敢上前盘问阻拦。田相入宫奏事,天光未亮之时,固然罕见,但也并非全无先例。只是今日相府的车阵队伍格外肃杀……一名年轻卫士握着戟杆的手心已全是冷汗,他看着田常那冰冷得仿佛剥离了所有人气的侧脸,以及其后覆面甲士兵刃上无意间滑落的点滴寒光,喉头急剧地滚动了一下,终究在队正一个严厉隐晦的眼色下,将到了嘴边的喝问死死咽了回去。
巨蟒般的队伍在宫墙的暗影下无声游弋,车轮碾过空旷宫道的回音被高高宫墙压迫得沉闷压抑。前方就是矗立于高台之上、象征着齐国最高权力的公宫主殿——其飞檐如钩,在渐明的天宇背景下勾勒出森严的轮廓。巨大的殿门紧闭,门扉上镶钉的巨大铜兽首在微弱的晨光中泛着冷寂幽光。
然而田常的车驾丝毫未有减速之意!为首那匹口覆狰狞面甲的黑马被驭手狠狠一鞭抽在臀股,发出一声负痛的狂嘶,拉着车骤然加速,铁甲轮毂碾过青石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锐响!直直地撞向那两扇巨大的宫门!驭手疯狂挥鞭的动作、战马扬蹄冲锋的姿态,在尚未彻底明朗的晨光中扭曲成一幅无比暴烈的画面!
“轰!!!”
沉重包铜的门轴承受不住这蓄意亡命的冲撞力量,发出令人心脏骤停的断裂巨响!半边门扉应声向内折断砸落,另一扇也歪斜开裂,发出“吱嘎嘎——”令人牙酸的、垂死般的呻吟。宫门洞开!
刹那间,殿内尚未来得及熄灭的数十盏硕大的青铜盘螭高脚灯的火光,如同被狂风掀起的赤金浪潮,猛烈地泼洒而出,瞬间吞噬了殿外残存的黑暗!滚烫的热浪混杂着燃烧油脂和灯烟的焦糊气味,伴随着无数被惊起的尘埃、碎屑猛地喷涌出来,狠狠拍打在冲在最前的覆面甲士冰冷的青铜面罩上!
殿宇之内,景象更是惊心动魄:巨大的殿柱间,无数手持矛戈、刚刚轮值抵达位置、尚未完成整备的宫廷卫队甲士,被这突如其来的、山崩地裂般的巨大变故惊得措手不及!许多甲士才刚刚转身朝向巨响传来的殿门方向,动作凝固成一幅幅惊愕万状的剪影。唯有少数人条件反射般嘶吼着挺起戈矛,试图建立防线,但队形瞬间被撕裂!
“诛阚氏逆党!清君侧!”为首的驭手纵声怒吼,声震殿宇!
他身后的覆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