阚止前倾身体,那柄悬于腰侧、君上所赐的“鱼肠”短剑,即使在黑暗中似乎也自行渗着幽幽冷光:“田氏擅纵国囚于法场!已非寻常族斗,实乃谋逆欺君!田氏之势,盘根错节,如疽附骨!公宫之侧,尽是其眼线爪牙!”他霍然起身,在狭小的空间里急促踱步,厚实的锦袍下摆带起凌厉的风声,“长此以往,其祸何如?待其枝繁叶茂,足以蔽日遮天之时,君位危矣!非臣危言耸听,此祸已在眉睫之间!唯有……”
他猛地停步,转身直面简公,眼中爆发出近乎灼热的决绝光芒,压低了声音:“唯有趁其根尚在盘错,蔓未遍布之时,行雷霆手段,一举……连根拔除!清其族于朝野,逐之亡走天涯!方是彻底永绝后患之道!”
密室中只余油芯灯花炸开时极其微弱的“毕剥”声,以及烛火受气流影响不稳的飘动光影。齐简公的嘴唇抿成一道坚硬冰冷的直线,两腮肌肉在灯影晦暗中微微鼓动了几下。田常那张刻板无波的面容,御鞅沉缓喑哑的嗓音,以及昨夜司寇府冲天的火光和淋漓鲜血的幻象……在他脑海中剧烈地翻腾、撕扯。死寂中,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脉在太阳穴深处急促鼓动的低沉轰鸣。
终于,简公深深吸入一口滞重得几乎凝滞的空气,仿佛下定了前所未有的决心。他喉头艰难地滚动一下,眼中射出一种孤注一掷的寒芒,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砾摩擦:“……阚卿……”
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便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扼住喉咙,戛然而止在密室的死寂里。两人目光如同实质般碰撞在一处,一股冰冷的默契在无声中流淌交汇。再无多余一字,却已道尽千万杀伐。
然而,谁也没注意到,在那沉重石门外几乎完全融于暗影的角落里,那低眉顺眼的家宰陈豹的身体曾微不可察地猛然一震,瞬间又恢复如初,如同从未发生过任何事。他那双低垂着、藏于阴影里的眼睛深处,方才阚止低语时所说的“清其族”、“连根拔除”那几句充满凛冽杀机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如同锋利的冰锥,凿穿了他心底最后一点犹豫的浮冰。一点寒光骤然掠过他眸底,那是豁出一切的疯狂光芒。
翌日暮色苍茫时,临淄城东郊一座普通的民院柴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来人身材不高,却十分敦实健壮,头裹深色幅巾,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上半张脸,穿一身浆洗得发白、毫无特点的短褐麻衣,活脱脱一个进城赶集、暮归未晚的粗壮乡民模样。他警惕地四下快速张望,确认无人尾随后,迅速闪身进院,反手带上了门,动作干净利落。
正堂无灯,昏黑一片。窗纸破损处透入微弱的幽蓝天光,勉强勾勒出堂内简陋的陈设轮廓:一方矮几,几张蒲团,靠墙堆着几个蒙尘的陶瓮。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朽木的阴冷气息。一个高大的身影几乎完全被更深沉的黑暗所吞噬,像一尊等待已久的雕像般背对门口而立。
“属下陈豹,叩见主人。”来人——陈豹——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布满尘灰的泥地上,前额重重叩响,声音在空旷破败的堂屋中激起轻微、压抑的回声。他称呼这黑暗中的人为“主人”,语气中充满压抑不住的恐惧与献祭般的狂热。
那黑影缓缓转过身。正是田常。他今日未着相服,只着一件深青色暗纹的普通深衣,衬得脸色在残光映照下愈加深沉晦暗如寒潭之水。
“说吧。”田常的声音低沉平缓,波澜不惊,却似带着千钧重量,沉沉压在陈豹的肩头与心头。
陈豹浑身一颤,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打。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嗬”声,拼命吸着凉气让自己镇定下来,终于努力从胸腔里挤出嘶哑的、如同垂死喘息般的声音:“昨晚……君上……亲临阚府……密室……”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那般沉重冰冷,“……阚止力谏……道……道田氏已成大患……根深……为祸……非……雷霆万钧……不能绝……”他又急促喘息几下,猛地抬头,额上沾满黑灰,眼中迸发出亡命徒般的红光,“他说……他说……要将田氏……全族……连根……连根拔除!……一个不留!……驱逐尽绝!……就在……就在近日……就要动手了!主人!”最后“主人”二字已带上了尖锐的哭腔和彻骨的恐惧。
整个废弃的堂屋,刹那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仿佛连屋外呼啸的夜风都在此瞬间凝滞不动。
过了无比漫长的一刻,或许是几息,或许是天地倾覆的永恒。田常终于向前挪动了一步。他脚步落在地上的枯草败叶上,发出极其轻微却令人心惊胆战的碎裂声。他踱至破窗投下的那一片微蓝的幽光边缘,身体上半部分被残光模糊照亮,下半身仍然沉在浓稠的黑暗里。他缓缓抬起手。陈豹的目光被死死吸住,不由自主地惊恐追随着那只手——那只手骨节嶙峋、肤色微深,动作异常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