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鞅垂首立于原地,如同墙角那尊静默的青铜烛台。他看着自己布履前端已被磨得极其单薄的边缘,与简公踌躇的影子在光滑的地面上交错。
过了不知多久,是杜衡香烬沉入了青铜炉底的声音惊动了沉寂。简公终是收回了悬在铜锁上方的手,那只手略显苍白。他转过身来,眉宇间萦绕着难以驱散的烦扰,只余疲惫与一丝模糊的无奈。他挥了挥手,动作显得颇为沉重:“卿言之意……寡人知之矣。然国器之用,非轻于一念,关乎邦本。此事……容寡人三思。”
御鞅深深揖伏下去:“臣所言逆耳,惶恐。唯望君上深思,社稷万民,所系于明断。”言毕,后退数步,悄然告退。他那单薄的青色背影穿过暖阁大门,消失在殿外更为明亮却也更为空旷的回廊深处。
阁内,简公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口漆黑的剑匣。他伸出手,指尖在光滑冰冷的漆面上缓慢地抚摸着,每一次移动都如同在衡量一场惊心动魄的搏杀之重。那指尖的纹路与冰冷的漆面相触,细微的摩擦声在此刻静得仿佛凝固的空间里异常清晰。窗外,几片被雨水打湿的桐树叶,沉重地坠落在檐下,发出“啪嗒”的轻响。简公的手指顿了一瞬,终是猛地一握,旋即松开,似已做出决断。他上前一步,双手扳动铜钮,打开了沉重的剑匣,露出了那柄冷冽华美、缠绕着权力与死亡气息的佩剑。剑锋在幽暗的阁内仿佛自行闪烁着冰冷的光。简公凝视了许久,那眸光深邃如夜潭,其中千般思虑翻涌。终于,他深吸一口气,手臂抬起,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沉重之意,将匣盖猛地合上。一声沉闷滞涩的撞击后,利器重归无光黑暗的囚禁。
时间悄然滑入了次年的春天。正月将尽,东风已带了点初解冻的微腥湿气,但临淄石板街上的寒气依旧料峭,侵人衣骨。朔风吹得人脸上发麻。
一大清早,阚止的车队便排开宫门外候着。青铜轺车为主驾,数乘属车护卫两厢,仆从皆面色凝肃。天色青灰,薄雾弥漫街巷。阚止端坐于盖饰华丽的青金轺车之上,身披厚重玄端朝服,脸上笼罩着一层拒人于千里的肃穆冰霜,眉宇间蕴藏的锐利气势并未被宽大的华服所遮掩。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辘辘作响,回荡在尚未醒来的寂静街巷之中。
车队行至东城“咸里”入口处,前路骤然一滞。一阵凶戾的吼叫与嘈杂的哭喊如同冷水溅入油锅,猛地撕裂了清晨的沉寂。阚止眉头骤拧,沉声道:“何事?”
一名卫甲武士自前方疾步奔回,单膝点地,甲叶铿然:“启禀相爷!前面有恶徒当街行凶杀人!” 说话间,凄厉的惨叫又起一浪,伴随着粗野张狂的呼喝,“滚开!挡吾者死!”刀兵交击的刺耳锐响紧接着刺破湿冷的空气。
阚止霍然掀开车轼前帘,冰冷的晨风扑面灌入袍袖。他利落推开车门,手按腰间紧束的“鱼肠”短剑的乌木剑鞘,目光如寒电般扫向前方。街巷狭窄,几名皂衣府卫正狼狈地与一个狂徒缠斗在一处。那人身形孔武,披头散发,满面凶戾,双目赤红如喷火,手中一柄雪亮的铜铍已染满腥红,仍疯魔般狂挥不休,口中嘶吼不似人声。地上倒卧着两名仆役装束的人,鲜血正汩汩流出,沿着石缝缓慢蜿蜒渗透,其状惨不忍睹。更有一辆小犊车倾翻在侧,车旁一位身穿寻常深衣的中年男子右臂被利刃豁开尺长一道恐怖裂口,深可见骨,血如泉涌。他瘫坐在地,面色惨白如纸,牙关紧咬已发不出痛呼,只身体筛糠般剧抖着。几个仆人试图扶起主人,却被那持刀暴徒的凶势逼得不敢近前。
“混账!”阚止低喝一声,声音不高,却穿透嘈杂,带着慑人威势。他目光锐利如鹰隼,瞬时锁定了那狂徒挥舞兵器间裸露出来的腰间——赫然悬着一枚莹润的白玉环佩。那玉质温润细腻,佩的形制极为罕见,边缘是繁复得有些过分的镂空双螭蟠螭纹路——这是田氏一族嫡系子弟才有的标识!
就在此刻,那名卫甲再次上前疾报,声音压得极低:“禀相爷,小人认得此獠!他正是田氏宗族的田逆!”
“田逆?”阚止齿缝间冷冷挤出两个字,眼中寒光大炽。他猛然上前一步,厉声喝令,声震狭巷:“执金吾何在?速与我擒下此獠!生擒者重赏!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诺!”卫甲首领闻令大吼,率先挺起长戈。数名执戟卫士轰然应声,如潮水般涌上,顷刻结成一道铜墙铁壁。七八支锋利的长戟瞬间围刺过去,金铁破空之声尖啸刺耳。那田逆纵凶悍异常,然狂怒搏命之势终有衰竭之时,在一阵兵刃交击的铿铿震响后,其中一名甲士觑得破绽,手腕一翻,沉重大戟的铜鐏以千钧之力狠狠撞在他后脑下方!沉闷的“咚”一声,田逆哼都没哼出一声,赤红凶目瞬间翻白,铜铍脱手“当啷”坠地,庞大身躯如同被砍断的树木,轰然仆倒于冰冷潮湿的石板之上,再无声息。
“捆了!”卫甲首领喝道。麻索如毒蛇般缠绕而上,将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