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答郤献。他那嘶哑干裂的喉咙里滚动着一种比咆哮更令人胆寒的、如同砂纸摩擦骨骼的声音:
“城内所有人!”他用尽胸腔中最后的力量嘶吼出来!那声音如同厉鬼,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的铁锈味!“拆——房——!”
这一次,命令更加清晰,更加疯狂!“给我把夷仪城所有没塌、尚能拆出东西的屋子!全——部——拆——光——!”
他猛地挥剑指向城下!“正卒不够!民夫上!女人去搬石头!老人去烧开水!孩子去递箭!没有油!就拿木头砖石砸!拿开水烫!拿你们的命去填!”那带着疯狂光芒的眼睛死死盯着一个因为过度恐惧而脸色青白、嘴唇哆嗦得像筛糠一样的门洞军官,“你!就是你!”他染血的重剑几乎戳到那军官的鼻尖!“带着所有能喘气的!拆下来的木头!石块!破瓦片!只要是硬的!全给我搬到城门后面去!堆!给我堆成山!堆成一道墙!城门若被撞破!”栾祁眼中最后一点人色褪尽,只剩下纯粹的、嗜血的兽性光芒!“就用你们的尸体!用拆下来的门板石磨!用你们的骨头!给老子堵死那条缝!只要还有一个带气的晋人!还站在那里!还握得住刀!这条缝!齐贼——休想撞开——!听见没有——!”
那军官被他那疯狂噬人的眼神和话语中的恐怖图景吓得浑身一个哆嗦,脸上肌肉扭曲狰狞到了极致,几乎要哭出来!然而,那比死亡更沉重的压力却猛地将他最后一点退缩踩得粉碎!他喉头发出一声如同野兽被逼到绝境时的绝望嘶吼:“诺——!”然后像离弦之箭般,跌跌撞撞甚至摔了一跤,又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带着一小队同样红着眼睛、仿佛只剩躯壳的士卒和城内被彻底点燃求生意志的壮丁,冲向那些摇摇欲坠、早已无人敢居住的房屋……
顷刻间,城内响起了更加密集、也更加疯狂的木材碎裂声、砖墙倒塌声、巨大的石磨盘被撬动的摩擦声!整个夷仪城,彻底化作一座自毁的坟墓!
然而,仿佛是回应这绝望的疯狂!
“轰隆隆隆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大闷响,带着一种结构彻底崩坏的撕裂感,猛然在东城墙一段区域炸开!其声音的恐怖远超之前的任何一次撞击!紧接着,是令人头皮发麻的夯土崩落、墙体倾斜、无数土木结构在难以想象的压力下瞬间分崩离析的、连绵不绝的恐怖崩塌之音!
那一刻!城头上所有人的心脏,都如同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城——墙——塌——了——!!!!”距离那段被攻城槌反复撞击、又疑似被齐军掘子军暗中掏挖过墙根的城楼角落,有守军撕心裂肺、因极度恐惧和绝望而完全变调的嚎叫穿透了硝烟与嘈杂!“东城墙!西角楼旁!垮塌啦——!!!”
一段丈余宽,如同巨人身上被撕开巨大伤口的城墙段,在内外夹击的重创下,终于支撑不住!如同被蛀空了的朽木般,发出最后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断裂、倾斜、紧接着是惊天动地的彻底坍塌!无数巨大的夯土块混杂着城头守卒的尸体、滚木礌石,如同陨石雨般轰然砸下!浓厚的烟尘如同垂死的巨龙吐息,瞬间冲天而起!遮蔽了那片区域上方的整个天空!
“城——破——了——!!”城外!如同等待这一刻亿万斯年的凶兽!震耳欲聋、混合着狂喜、嗜血和彻底宣泄的齐军嘶吼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战场!响彻云霄!在那烟尘弥漫、断壁残垣形成的巨大恐怖豁口处!早已蓄势待发的、数不胜数的齐军精锐步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踩着下方早已堆叠如山的同袍尸体和守城晋卒的残骸!像决堤的岩浆洪流!滚滚灌入了豁口!长戟短戈在飞舞的烟尘中闪动着冰冷致命的寒芒!夷仪城如同巨人被撕开的胸膛!致命的洪流!顺着这唯一的血肉通道!无情地倒灌进去!
“堵——住——!堵上去——!!”栾祁的双眼瞬间被一片赤红所吞噬!口中喷出的已不再是声音,而是血沫!他早已扔掉手中那柄几近卷刃的家传青铜重剑,不知从何处拾起一柄沾满血污泥泞的战戈!带着身边仅存的几十名满身血污伤痕的亲卫和几十个刚刚抱着木桩石块冲到城根下、已被眼前景象吓得魂飞魄散却又被栾祁疯狂情绪感染而奋起、手持简陋农具或棍棒的平民壮丁!如同扑火的飞蛾!不顾一切!怀着同归于尽的决绝!直扑向那刚刚撕裂开、浓烟弥漫、如同地狱巨口般不断吞入死亡的黑黝黝的恐怖豁口!他们要用血肉之躯、用残存的意志筑成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堤坝!这已不再是理性的抵抗!而是灵魂深处最后一丝求生之火与毁灭欲望共同催生的、惊心动魄的垂死挣扎!
“堵住啊——!”无数种声嘶力竭、混合着巨大惊恐与歇斯底里暴怒的吼叫声在那豁口前爆发、湮灭!瞬间便被更加疯狂的金属猛烈撞击的铿锵声、利刃划破皮肉脂肪骨骼的沉闷切割声、人体被踩踏挤压到骨头碎裂的恐怖闷响、濒死者的诅咒与无意义呻吟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