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衍没有多余的话语,甚至没有看那位身份尊贵的司寇第二眼。他深深吸了一口这冬日黎明前清冷刺骨、夹杂着雪末和亡国气息的空气,将那带着铁锈般的沉重味道压入肺腑,重重点了点头,眼神中一片决绝的清明。他一矮身,如同山野间最敏捷的狸猫,瞬间融入了角门之外那更加浓重、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沉沉暗影之中。身形几个闪动,借助残破的宫墙和庭院假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翻过一道低矮的石墙,彻底消失在那片被呼啸的寒风统治、预示着无数未知与致命凶险的茫茫旷野之中。
新田的天空,低垂着浓重的铅灰色云层,仿佛凝固的铸铁,沉沉地压着宫殿群那高大巍峨、用黑色陶砖垒砌的飞檐与耸立的阙台。冰冷的空气仿佛有了重量,无声地流淌在宽大的青石板御道间,卷起零星打着绝望旋儿的枯叶,在地面留下凄惶的擦痕。这里的建筑风格远比齐鲁厚重森严,巨大的黑色殿宇如同俯视大地的巨兽。
晋宫深处,那座专供晋侯召集六卿重臣密议国是、象征着晋国最高权力核心的“崇政之殿”,此刻却被一股远比天气更酷烈的无形风暴所笼罩。一股无声却激烈汹涌的暗流在沉默的表象下激烈碰撞、激荡,几乎要撞破这厚重坚固的殿壁,将屋顶都掀翻!
鲁国求救的帛书,已被小心翼翼地展开,平摊在晋顷公面前那方光可鉴人的巨大墨玉几案之上。猩红的字迹触目惊心,如同泣血!鲁国宝玺蟠龙赤色大印,在丝帛末端异常刺眼。殿内燃烧着数个巨大的青铜炭盆,炭火正旺,红光跳跃,却丝毫暖不了人心。
晋侯年富力强,面容棱角分明,一双狭长的眼睛内蕴精光。他没有立刻说话,但那双眼睛如同探出的锥子,冰冷、锐利,在下首几位权倾晋国、掌握着军政命脉的卿大夫——中军元帅兼执政大臣范鞅、上军主将赵鞅、上军佐荀寅——以及范匄、魏舒、韩起等诸位卿族巨头脸上缓缓扫过。
那目光沉甸甸,带着一种无声无言却尖锐如冰凌的巨大压力。国君无需开口,那锐利的眼神已经道尽了千言万语,如同刻刀直接凿进了在座每一位权臣的心底:鲁国!那是维系晋国东方屏障无可替代的基石!是他们号令中原诸侯、彰显霸主权威的命脉象征!是他们姬姓霸业维持至今的重要支柱与证明!若眼睁睁看着鲁国彻底落入姜氏齐国的掌控,那就等同于将晋国这块象征百年霸业的金字招牌扔在世人面前,当众羞辱砸碎、再狠狠地踩上几脚!等同于向全天下血淋淋地昭告:晋国已从云端彻底跌落尘埃,连自己东面的门户和最重要的盟友都无力护佑!堂堂西陲之伯,还有何颜面立于诸侯之林,称什么“霸主”?还有何威信能震慑诸戎、统领三军?!这将是一场关乎国家存亡气运与核心尊严的生死之战!此战若避,则晋国将万劫不复!
这无声的重压,在阴冷却又因炭火而显得窒闷的殿内疯狂弥漫、凝聚、沉降!使得每一道呼吸都变得如同吸入针毡般滞涩艰难。巨大的青铜蟠龙纹鼎中,香料燃烧的青烟笔直升起,在重压下仿佛也凝滞了。
中军元帅兼执政大臣范鞅——这位年逾花甲、白发已隐现、统领着晋国最强大的中军旅、深谙权术、惯于在朝堂倾轧中借势攀爬、左右逢源的巨擘,此刻却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刺骨的寒意沿着脊椎攀升而上!国君那如同刀锋的目光,如同一面无情的、纤毫毕现的照妖镜,赤裸裸地映照出了他真实而险恶的处境!鲁国若是倾覆,晋国霸权威严扫地覆灭,第一个被捆绑在历史耻辱柱上、被天下诸侯和国内汹汹民议生吞活剥的,必然是他这位执掌一国最高军政权柄的执政者!晋国六卿内部的倾轧暗杀早已是公开的秘密,表面一团和气,暗地里刀光剑影。平日里,几大家族的刀锋都对着彼此的胸膛和脖颈暗中打磨得锋利无比!一旦国家威望因他的“不作为”或“无能”而遭受如此毁灭性的打击,那这看似滔天的权力,顷刻间便会化成亿万把指向他自己、刺向整个范氏家族的致命毒刃!昔日他范鞅权倾朝野,人人称颂;一旦大厦将倾,他就是首当其冲、千夫所指、万罪所归的绝佳替罪羔羊!范氏百年根基,必将在随之而来的清算中灰飞烟灭!
这念头如同一条带着冰刺的剧毒之蛇,倏然窜入范鞅的心窝深处,狠狠噬咬!他那张因长久执掌权柄而习惯性覆着温和、持重伪装面具的脸上,瞬间被撕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震惊与再也无法掩饰的恐惧从中喷涌而出!冷汗几乎在同一时刻浸透了后背的中单!他猛地深吸一口气,那吸气的动作幅度之大,如同溺水濒死之人最后的挣扎,试图将那沉重得如同液态铅汞般的寒冷空气,强行灌入自己急剧收缩的肺腑深处!
“君侯!”范鞅猝然自坐席上挺直腰背,动作之猛几乎带倒身前的玉几!他声音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