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蒲隧锋火(10/10)
王宫深处,此刻已陷入彻底的无序混乱。金玉碎裂、屏风倾塌之声夹杂着宫人绝望的哭喊奔跑之响混乱不堪。莒共公正被两名身强力壮、同样满面惊恐灰土的内侍连拖带拽,强行塞入一乘由两匹瘦弱战马牵引的狭小轺车之中。他那顶沉重的通天冠早已不知去向何处,玉带松散扭曲缠绕在腰间,被仓惶的动作挤压扯裂。华贵的玄端丝袍被慌乱拥挤间扯得襟裾歪斜,几缕粘满冷汗、濡湿散乱的黑发如同被遗弃的水草,紧紧贴在他那惨白得如同粉的脸颊两侧,衬得他如同从坟墓里爬出的活尸。
“君上!随臣走!!东……西……西门角楼……有……有空隙!”一名盔甲残破、半截断剑歪斜插在破裂皮鞘中、浑身上下混合着血浆与泥污的将军带着一身腥气冲入混乱殿门。声音如同两片粗糙生铁在相互摩擦,嘶吼着扑向那辆刚刚起步、歪歪斜斜的轺车!
莒共公目光涣散,甚至在巨大的惊恐中失去了发声的能力!只从喉咙最深处挤出两声嘶哑到破碎的、如同野兽磨牙般的绝望呜咽!整个人便被数条手臂硬推、死命地塞进狭隘的车舆之内!木质车轮吱呀悲鸣着,碾过宫道上满地狼藉散落的金器、玉璧碎片、倾倒的宫灯铜盏、泼洒的灯油以及不知什么染成的黑色污水!马车载着这亡国之君,在数十名盔甲歪斜、甲片残缺的甲士残部簇拥下,如同丧家之犬般疯狂冲向那个被拼死撞开、仅供一车勉强通过的西门裂口!
死亡的箭矢如同追魂索命的毒蜂群呼啸而来!“咻咻”之声不绝于耳,密集的“笃笃笃”钉在轻便车舆木质后挡板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如同死神催逼的指节,无情地敲打着车内人几乎爆裂的心脏!瘦马在泥泞不堪、沟壑纵横的郊野土地上亡命奔逃,蹄下甩出的泥点如同墨汁般疯狂地甩砸向后方的侍卫脸上、身上。车轴在坑洼间剧烈颠簸,每一次深陷泥浆的空转挣扎,都让车内人感觉自己破碎的魂魄要被震出这具躯壳!
风声在车外凄厉地呼啸,刮过破碎的车帘缝隙,如同鞭子抽打在脸上。但那风声里,却仿佛早已填满了整座莒都城被攻破时弥漫的血腥之气、金铁交击的死亡之音、以及无数妇孺在屠刀下发出的尖利哭喊和男人临死时的惨嚎!每一缕穿过车厢裂缝扑在脸上的风,都带着浓烈的、混合着血腥与焦烟的死亡气息!
莒共公将自己完全、彻底地缩在这辆逃亡车舆肮脏冰冷的角落,蜷缩着。双眼死死紧闭着,牙齿紧咬下唇,血腥味在口中迅速弥漫开来,腥咸粘腻。每一次车轮撞上石块或是碾过深坑带来的剧烈颠簸,都使他浑身骨骼如同散架重组般剧痛欲裂,仿佛他那早已碎裂的、仅存一丝的魂魄,已被这疯狂逃窜的战车无情地甩出这具仅剩躯壳,抛洒在身后那片弥漫着血与火的炼狱焦土之上。
不知这亡命狂奔持续了多久,当马车疯狂地钻入前方一片雾气弥漫、覆盖着低矮丘阜的残破林地时,身后那震得人魂飞魄散的厮杀呐喊、金铁交鸣之声,竟奇异地变得遥远、渐息,最终被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可怖寂静所取代。
颠簸渐渐缓和下来。马匹的嘶鸣被粗重如同拉破风箱、濒临力竭的巨大喷息所取代。随行甲士的脚步声混乱而拖沓。马蹄踏入泥水又奋力拔出、带起污泥的沉重“扑哧”声清晰地在诡异的寂静中回荡。天光黯淡,冬末初春的夜色夹着寒冷潮湿的水汽沉甸甸地覆盖下来,四野茫茫。
莒共公剧烈地颤抖着,不知是寒冷还是深入骨髓的恐惧让他无法自控。他费力地、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凝聚起来的力气,用血迹污泥包裹、黏腻冰冷的指头,颤抖着撩开那被泥浆浸透、沉重湿冷的粗织锦车帘一角。
前方的黄土小路如同被死亡巨兽撕开的肠子,在无边无际的铅灰色荒野上虚弱地、茫然不知尽头地延伸着。路的尽头,沉没在一片更加浓深、更加强硬拒绝希望的暮色浓雾深处。天空,如同被巨神以无形巨手撕开了一道惨烈无比的、望不到边际的伤口!那巨大伤口最深邃之处,竟悬挂着一轮巨大、毫无温存可言、如同用万载玄冰打磨出的惨白骨殖!冰冷死寂、毫无生命之色的月华穿透薄薄雾霭,如凝固的白霜薄薄洒落,照亮了残破的战车遗骸、丢弃的断裂戈戟、以及这辆马车在泥泞中拖出的长长的、绝望的轨迹。
惨白月光被颠簸的车厢切割成破碎跳跃的光斑,投射在莒共公凝固着所有恐惧与绝望的脸上。他僵直的手指终于彻底松开那被冷汗、污血和牙齿狠狠咬过的冰凉玉带扣。喉结在痉挛般地上下滚动数次。
“嗬……嗬……”喉咙深处发出两声毫无意义的、空洞如同来自九幽地府的气流声。那双曾睥睨一时、此刻却完全失焦、如同蒙尘琉璃的眼珠,死死地、呆滞地瞪视着那轮高悬于命运深渊之上、在冰冷虚空里沉默旋转的无情之月。
那轮冷月如同一个永恒悬浮的、冰冷嘲弄的独眼,正为这座昔日金碧辉煌、如今只剩下残壁余温的王宫废墟,涂抹着最后一层、最冷酷的、名为亡国者的白色遗光。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