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景公在礼官尖利的唱名声中平稳起身。玄端博带,步态不疾不徐,沉稳如履宫阙玉阶,踏在通向盟坛顶端的坚硬台阶上。他行至巨大的饕餮铜盘与盛放着晋侯鲜血的玉敦前,微微俯身,自礼官手中接过一枚同样锋利的玉削。那冰凉的触感沁入指尖,深入骨髓。他举目,望向高坛之巅那面在狂风中烈烈飞扬的巨大晋国夔龙猩红大旗,张牙舞爪的图腾如同从血色云涛中探出的龙爪,冷冷地俯瞰着坛下的芸芸众生。玉削刃口轻贴左臂上方,动作优雅如拂去花瓣上的朝露,一道暗红血线刹那沁出。血滴滚入敦中,与晋国君主的血融于一处,不分彼此。
放下玉削。礼官再次捧高玉敦。景公目光微垂,锁定玉敦内那浓稠、殷红、无法分辨彼此的血水,只在唇与敦沿接触前的亿万分之一刹那,有极难察觉的、几乎不存在的停顿。嘴唇沾上那片粘稠的温热腥咸。直起身形,转向不远处的晋昭公,依古礼深躬致意。抬首的瞬间,唇边眼角徐徐荡开一丝浅淡笑意——如同冰雪初融时最细小的涟漪,只漾开微不足道的一圈,旋即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齐宫苑池水清寒如鉴,倒映着秋夜稀疏的星子和凋零的枝叶。水面纹丝不动,凝固如时间本身。池畔风动,带着深秋的肃杀,吹拂着齐景公华贵的袍角,掀起褶皱又落下,他整个人如雕像般伫立。临淄城的不夜喧嚣被隔绝在重重宫阙之外,只余池中星光破碎而冷漠,如同散落的碎钻。
“晋公室之势,犹在巅峰。”晏婴的声音在侧后方响起,如同投入冰面的石子,沉稳而清晰,打破了沉寂,“叔向虽忧色深固,然今日平丘之阵,其威其壮,如开天辟地,实乃臣生平仅见。六卿内隙虽隐如深川湍流,暗礁密布,此刻却尽为晋国公室之赫赫霸威所掩,暂得凝一,如铁板一块。”他略顿,仿佛斟酌词句,声音压得更低,“主公深藏锋芒,示之以弱,静待其裂冰之响,方为上策。此时妄动,无异于以卵击石。”
齐景公久久未动,身影倒映在深潭般的水面上,纹丝不动。终于,他缓缓阖上双眼,再睁开时,倒映在水面上的那双眸子竟无丝毫波澜,深邃如浩瀚秋夜,澄澈得令人心悸,却又深不见底。一个字,从他唇齿间吐出,比冻结的池水更凉、更静,却仿佛蕴含着足以压垮山岳的决绝与忍耐:
“等。”
那声音不含情绪,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晏婴心中,激起千层浪。
平丘大营,灯火连绵如星海,照亮了半边夜空。齐国大帐深处,却只点着一盏孤灯,光线昏暗,将人影拉得细长扭曲。齐景公已卸去沉重冠冕,只着素色深衣,在铺着柔软锦缎绣毯的帐内来回踱步,步履无声,如同暗夜中游走的猎豹。晏婴与国弱相对而坐,案前铺开一卷描绘着中原山川地理的精细绢图,手指却并未点划,只是虚按其上。
“晋国筋骨未朽。”国弱声线低沉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范鞅立于点将台,如磐石铁铸,号令严明。韩起调度粮秣,井井有条。中行吴麾下甲士,杀气冲天……今日台上,六卿魁首,皆如猛虎踞山,各显峥嵘。郤锜目扫三军,凶光毕露;魏舒号令轻骑,迅疾如风;皆有虎啸山林、睥睨天下之威。此等威势,确非虚张。”
“表面齐整罢了。”晏婴缓缓摇头,眼角的纹路在昏黄烛光里显得更深沉,如同刀刻,“阅兵刚毕,尘埃未定,知跞营中就传急报,言称输粮车辕断裂三处,延误军需。中行吴闻之,当场冷笑一声,拂袖而去,其鄙夷之色,毫不掩饰。韩起则默坐帐中,自斟自饮,彻夜帐中灯火未熄,其心之郁结,可想而知。范鞅更是急不可耐,连夜遣心腹,向昭公身侧近侍秘密赠送美姬两名,其意昭然若揭……”他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裂痕已在冰下延展,暗流汹涌,只是被今日那惊天动地的血火之阵,强行盖上了一层硬甲。此甲虽硬,却非铁板一块,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景公踱步至帐门口,伸手掀开一线厚重的营帘。夜风猛地灌入,吹得孤灯火苗狂跳,光影在帐壁上剧烈晃动。帐外,晋军营火密布,如同地上的星河,一直铺向遥远的、灯火最为辉煌的晋国中军主帐方向,火光将天际都烧成一片微红。更远处,隐隐传来晋军值夜换岗的口令声、巡逻甲士整齐沉重的脚步踏地声、战马偶尔的嘶鸣声,清晰得如同响在耳边,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晋军的存在与强大。
“这甲……能硬抗多久?”景公的声音极轻,几乎散在灌入的夜风里,目光死死锁住那片被晋营火光照亮的暗红天幕,仿佛要看透那辉煌之下的虚弱,“一次阅兵,耗费几何?公室府库尚能支撑几次此等奢豪排场?”
“一次足以耗尽公室三年积蓄!”晏婴低语,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至于六卿封邑之出……嘿。”他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意味深长的冷笑,便截住话头,其中的未尽之言,不言而喻。六卿封邑富庶,但让他们掏钱补贴公室?无异于与虎谋皮。
“那就等!”景公猛地放下营帘,骤然转身,营帐中光影随之剧烈晃动。他宽袖猛地向后一甩,袖角带起的劲风竟将案上一卷散开的竹简扫落在地,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