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大善!悉依上卿所谋!寡人要让这天地间所有生灵都睁开眼,看清楚!究竟谁执牛耳,谁为刀俎!谁主沉浮!”
诏令如九天惊雷,轰然炸开沉寂的三军大营!整座军营刹那间沸腾如鼎!各色令旗在传令兵手中翻飞如受惊的鸟群,急遽地撕裂凝滞的空气!沉重的牛革战鼓被赤裸上身的力士抡圆巨槌,用尽全身力气砸响,“咚——!咚——!咚——!” 那巨响带着远古蛮荒的脉搏,沉重地捶打着大地,震荡四野,整个大地在持续的低吼中簌簌颤抖!声音撞上高大的辕门木柱,震落其上凝结的厚重霜花。
距离平丘盟会之期渐近。六卿之间那深埋地底、汹涌澎湃的暗流,被这猝然而至、直压头顶的君王军令与赫赫声威强行逼出水面,变得狰狞可怖,彼此碰撞。各卿族督阵的将领,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鹰鹫,眼睛死死盯在对手营区的每一处细微罅隙上,寻找着任何可以攻讦的把柄。
中行氏营区外围,徒兵演阵时,左侧边缘几伍士卒在快速变阵中,持戟的高度略显参差,动作慢了半拍。督将的厉声呵斥如同炸雷般响起:“阵列倾斜如虫噬之叶!松散如沙!中行氏欲以此示弱于人前耶?!辱我国威!”喝声惊动了点将台下正凝神观望的中行吴,其面色瞬间铁青,握拳咔咔作响,眼中寒光四射,牙缝里迸出厉令:“军法司何在?!阵不严者,抽鞭二十!练!练至身死方休!中行氏丢不起这个脸!”
范氏战车阵列中,一辆骖车在高速冲驰、变换方位时,左骖马似乎被飞扬的尘土迷了眼,反应略显迟滞,导致车辙轨迹微偏,未能与其他战车完美对齐。督阵老将立刻挥动令旗,声如洪钟斥骂:“驭手蠢钝如豕!范氏良驹精甲,天下闻名,竟配此等庸夫?!坏我阵型,损我军容!”辕门高处了望台上的范鞅闻声,霍然转身,眼神阴鸷如冰,扫向那惊惶失措的驭手,嘴唇无声翕动了一下,目光中的杀意比朔风更甚,冰冷刺骨。
郤氏甲士阵前,一员校尉在例行验看兵刃时,手中一柄短剑的青铜鞘箍赫然绽开一道细微的裂口。监军司属官眼尖,立刻将此剑夺过,高高举起示众,声音尖利:“郤氏器甲朽败!此等蛀剑,如同朽木,何足临阵对敌?!贻误军机,该当何罪?!”远处高台上,正与心腹将领议事的郤锜闻声,须发皆张,一步踏出栏杆,厉声咆哮如虎啸山林,震得近处士卒耳膜嗡嗡作响:“立将库吏擒来!剁其双手!充入死士营前驱!再有疏漏,提头来见!”
空气如同冻结的坚冰,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每一位卿族宗主皆如石雕般挺立在各自高台的大纛之下,目光如电如凿,带着十二分的警惕与狠厉,狠狠剐过自己治下军阵的每一寸角落,同时也不忘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其他家族的方阵。一丝一毫的懈怠与疏漏,都可能成为其他家族攻讦其心不附、损军威于外的铁证!六根擎天巨柱,在君王绝对威权与图谋霸业的烈焰交迫下,不得不暂时放下彼此的猜忌与算计,彼此挤压、嵌合,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态,凝结成一个庞大、冰冷、充满内部张力的整体。每一个细微的裂缝都在这种强压下渗出冰冷的寒光,预示着未来的崩解。
巨大的营区化作了沸腾的兵工厂与演武场。战车沉重的辕木被粗粝的磨石反复打磨校正,直至每一寸黝黑的铁木在昏暗的暮色中都泛射出鬼蜮般的幽冷光泽。青铜矛尖、戈戟在粗砺的磨石上嗤嗤拉过,磨砺出令人胆寒的锐气,无数枪尖排开,森冷的寒气在地上凝成一片肉眼可见的霜雾。沉重的犀牛皮甲片被蘸着油脂的粗布反复擦亮,内里猩红的衬底如同被鲜血浸透,放眼望去,连绵的营帐间,披甲的士卒如同在黄昏中移动的巨大血原。营区空气被铁锈、汗酸、草腥、牛油、马粪与人体的气味搅拌填充,沉重得让人窒息。将士们在沉默中如同被压紧到极限的簧片,蓄积着即将爆裂的、毁天灭地的力量。
六位卿大夫齐集于中军大帐,等候晋昭公驾临。帐内炉火熊熊,驱散了深秋的寒意,但空气却静默得如同弦满之弓,紧绷欲断。片刻,范鞅的手指无意般滑过腰间短剑的鲨鱼皮鞘口,眼皮也未曾抬起,仿佛自言自语:“日前阅武,中行卒伍之矛,寒光四射,观之足令人胆寒。中行将军治军,果然严整。”语调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斜对面的中行吴,冷硬的下颌线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目光依旧直视前方,声音毫无情绪波动:“不及范公麾下铁甲齐整,阵如刀切,真乃国之干城,中军之胆。”话语间听不出是褒是贬。
韩起坐在下首,手拈着颌下几缕长须,目光落在炉火跳跃的火焰上,声音低沉似自语,却又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大军一动,金山银海填沟壑。公室所拨粮秣辎重,切切不容虚耗半分。此乃国本,诸公当慎之又慎。”这话如同一枚细针,精准地扎入账内看似平静的水面,激起刹那无声的波动。其余五人面色皆是一凝,或垂目,或抿唇,无人接腔。账内炉火噼啪一声爆响,跳跃的火光在一张张僵硬如石的面孔上投下晃动的阴影,更添几分诡谲。
夜渐深,寒意侵骨。大营绵延数十里,如同伏地酣睡的巨兽。士兵们大多围拢在篝火旁,蜷缩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