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之言,寡人刻骨铭心。”每一个字都如同城砖落地,沉稳铿锵,“剑,当藏于磐石之鞘,日夜磨砺其锋锐,以待天时!然拔剑出鞘,必待天时、地利、人和齐聚,方能挥之无往不利!”
那柄象征无匹锋芒的长戟,终于被他用沉缓而庄重的姿态,稳稳地纳入腰间悬挂着的、镶嵌金丝的黑色鲨鱼皮鞘囊之中。逼人的寒光霎时收敛殆尽。年轻君王胸臆间那团自十四岁起便熊熊燃烧、几乎要灼伤自己的霸业火焰,在此刻被一种更为凛冽也更加坚实的理智所悄然浸润、淬火锤炼。刺目的光华悄然内敛,沉淀为一种更为广阔、更需耐力、也更趋厚重的决心。霸业宏图依然存在,只是它此刻的重量,已能称量出更多泥土与生命的分量。
岁月在宫廷殿阁深处的梧桐落叶与抽新间悄然滑过几个寒暑。
又是一年盛夏,暑气蒸腾,蝉鸣聒噪。正是一日之中热浪最为灼人、令人恹恹欲睡的未时。沉闷的空气几乎被一声撕裂般的蹄鸣踏破!一乘由晋国执政正卿士匄亲派、驷马驾辕的华贵轺车,车头高插着一面巨大、猩红刺目的“晋”字大旗,卷起冲天黄尘,气势汹汹地驶入齐国都城门洞,直入巍峨王宫前的阔大广场!
整张硝制处理过、鞣得挺括坚韧的整块公羊皮制成的国书卷轴,被晋国副使趾高气扬、如捧圣物般当殿呈上!羊皮卷轴本身散发着北地风沙粗粝干燥的气息,混合着卷轴两端用以防蛀的昂贵朱砂和羊皮本身的微腥膻味,形成一种刺激而咄咄逼人的气息。沉重的羊皮卷轴在齐国玉阶前傲慢地展开!
其上赫然是晋国绛都司空亲笔朱砂书写的勒令!齐须岁贡献纳如下之物:上等精金五百镒,合浦明珠百斛,东海最上等海盐五千石,齐国独有的“齐纨鲁缟”精美刺绣绢帛三千匹……字字猩红刺目,如毒蛇獠牙咬噬而下,又如条条铁索捆缚而来!
齐王临淄大殿之上,霎时如同万古冰封!空气沉重凝固如铅块!列班而立的齐国朝臣一个个面容僵硬得如同戴上了石雕面具,眼神或惊惶躲避、或强压屈辱怒火、或绝望死寂,最终悉数凝聚般投向阶下侍立的丞相晏婴身上!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捏住喉咙,殿中死寂得几乎能听到铜兽熏炉里线香燃烧断裂的“哔剥”微响,和每个人心腔内那擂鼓般撞击欲出的心跳!
晏婴伫立大殿中央,身姿笔直如一棵扎根于万丈危崖的千年劲松。殿中成排的巨大铜兽灯架上,数十支碗口粗的牛油巨烛火焰跳跃不定,将他的侧脸在光影交错间映照得忽明忽暗,棱角沉深,山岳般不可撼动。他深邃的目光俯视着锦缎镶边、如毒蛇般展开的羊皮卷轴,久久凝视那些如獠牙般凸出的、贪婪的晋国大篆文字。
猛地,他抬起头!浑浊的眼底瞬间爆发出穿透层层阴霾的澄澈锐利光芒,如同破开迷雾的光箭,直射向丹陛之上、龙纹御案之后神色严峻的年轻国君:
“晋之霸横,欺压列国,由来久矣!诸夏皆忍气吞声,几成惯常!” 晏婴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字字清冽如寒泉漱石,在死寂沉重的大殿中陡然割开一道裂痕,“今日齐国若屈意承纳此巨额贡索,无异于抱薪以填燎原之火!薪添火旺,反滋其永无餍足之贪婪!今我大齐,”他踏前一步,玄色袍袖微振,声音陡然转沉,“府库渐盈,甲兵初锐,黎庶稍安!岂能慑于千里之外,区区一纸矫诏虚词的威吓恫词?!”
那锐利如刀的目光再度扫过阶上——年轻的齐景公双唇已紧抿成一道薄刃般的直线,腮边肌肉紧绷隆起,置于漆案下的左手用力紧握成拳,指节捏得白里泛青!一股屈辱的怒火在胸膛沸腾翻滚,几乎要冲出喉口。
“陛下!理在我手,节在我胸,何须奴颜婢膝,摇尾乞怜?!”晏婴的话语如重锤,最终落在景公几乎崩裂的心弦之上!
景公胸膛如鼓风箱般剧烈起伏!一股被压逼到极限的怒火在眼中交织、爆炸!如同即将撕裂天穹的雷电风暴!“哐当!”一声!他右手猛地抬起,重重按在冰凉沉重的鎏金御座扶手之上,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那坚硬如铁的金属捏出印痕!
年轻君主的眼光如鹰隼锁定猎物,牢牢攫住晏婴片刻!
终于,一颗沉重的头颅决然点下!
一个斩钉截铁、如同万年玄冰撞击礁石的字眼,从紧咬的齿缝中沉沉迸出,裹挟着君王无可置疑的意志,如万钧铁印轰然钤落尘埃:
“拒之!”
两字如雷霆炸裂,震得殿宇梁柱间沉积的微尘簌簌而下!殿中一排排的烛焰骤然为之一暗,随即疯狂摇曳!满殿朝臣如同突然被拉出窒息冰河,瞬间爆发出大片倒吸冷气的嘶嘶声!紧接着,低低地、如释重负般的、压抑许久的嗡鸣私语在众人唇齿间飞快流淌开。晏婴的嘴角缓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