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将无助的、带着一丝哽咽的目光,投向侧前方那个仿佛亘古以来就凝固在原地的高大身影——崔杼。
崔杼站在那一步之外的光影分割线里,玄端朝服上深暗发紫的陈旧血迹,在殿门涌入的强光下,透出一种历经岁月硝烟又浸泡了新鲜生命的诡异暗沉。颊上新愈的刀痂扭曲狰狞如蜈蚣。他那双眼睛深陷在眉弓投下的、几乎永恒的浓重阴影下,里面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片沉寂到可怕、仿佛吞噬了所有光线的虚无的黑渊。对杵臼投来的、近乎哀求的目光,他毫无反应,如同根本没有接收到。整个新君登基的喧嚣沸腾,似乎都在他身侧流过,触及不到他一丝一毫。
就在杵臼即将被这巨大的、无声的压力碾碎最后一根神经之时,崔杼终于动了。极其缓慢地,他的右手从宽大的袍袖中探出。掌心处,那方小巧沉实的螭纽玉印被他五指稳稳托住。玉质温润,印纽上的螭龙盘踞扭动,线条刚猛,在崔杼沾着些微血痕泥污的手指衬托下,却异常冰冷刺目。
司礼官如梦初醒,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到杵臼脚边,双手捧举起一个垫着柔软赤锦的紫檀托盘。盘子在他颤抖的手掌中不住地抖动。
崔杼的手指稳稳托着印章。他的手臂沉稳如山,没有丝毫颤动。一步,两步,迈到瘫软得几乎站立不住的杵臼面前。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瞬间将瘦小的少年彻底笼罩。杵臼呼吸一滞,本能地又想后退,脚后跟却撞到了身后一名甲士坚硬冰冷的铁靴,再无退路。
崔杼俯视着眼前瑟瑟发抖、面无人色的新君。他的脸孔在丹陛侧的光线中半明半暗,那道结痂的刀痕如同深渊的裂口。几缕散落额边的发丝被汗湿,紧贴着皮肤。
“君上——”崔杼终于开口。他喉结滚动,挤出的声音喑哑干涩,仿佛许久不曾开口说话,带着金石摩擦后的沙砾感,一字一顿,吐字却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重重锤击在杵臼的耳膜与心坎之上:“持印即尊位,承社稷之重!”
杵臼的身体因这近在咫尺的、毫无温度可言的声音而猛地一颤。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只觉得一股冰冷的麻意从脊椎飞速窜升,直冲头顶,脑中一片空白。
崔杼的动作没有丝毫温情和仪式感。那方冰冷沉重的印章,被崔杼那只布满旧茧、沾着污渍和早已干涸的暗色血痕的大手,直接、不容抗拒地塞进了杵臼本能蜷缩、掌心冷汗涔涔的小手里!印章冰硬的棱角硌入少年细嫩的掌心肉里,冰凉彻骨的触感如同一条毒蛇猝然钻入!杵臼全身一激灵,猛地倒抽一口冷气,本能地死死攥紧了那方玉印,指节因用力而白得骇人!
少年仓皇的目光终于抬起,盈满了泪水,死死对上崔杼那深不见底的眸子。那眼神里只有绝望的哀求。
崔杼浑浊无光的瞳孔微微一缩,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幽暗波动在眼底深处掠过,快如浮光。他的嘴唇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似乎牵扯到了颊上那道狰狞的刀痂,痛意令他本就冰冷僵硬的面部线条绷得更紧。
“诺……诺……”杵臼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虚无的稻草,带着浓重哭腔的颤音终于从紧咬的齿缝间挤出,“寡人……寡人……知……知道了……”声音微弱如蚊蚋,淹没在殿内并未完全停歇的低沉余音里。
他猛地顿住,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巨大的惶遽中,他记起了早先无数遍被强行灌输的东西,那个沉重的、关乎身家性命的称谓——
“……亚父崔卿……”这个称呼被杵臼用一种孩童走失后哭诉的、含糊不清的呜咽方式嘶喊了出来。他喊得又急又快,字音破碎,却带着一种竭尽全力的、源于本能的求生呼喊!当“崔卿”两个字终于嘶哑地冲出喉管,耗尽了他所有气力,小小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向前一个趔趄,几乎要栽倒在地!
一双强有力的手臂及时从侧面伸出,稳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是崔杼。那双手臂如同冰冷的铁箍,支撑着他的重量,同时也再次将他钉死在万人注视的中心。
殿内,那山呼海啸般的“君上万寿”恰好在此时告一段落。短暂的静默如同冰冷深潭。杵臼那破碎的哭诉和最后一声“亚父崔卿”的呼喊,在这骤然降临的死寂里显得格外凄厉、无助、震耳欲聋!
所有臣子伏跪的身躯更加低矮下去,如同被无形重石碾压,恨不得将自己碾入石缝之中。就连那些刚刚还在高声呐喊的甲士,脸上的狂热也瞬间被一种敬畏交织的复杂表情所替代,头盔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开,不再直视那丹陛下相扶相托的二人。
杵臼瘫软在那双铁臂的支撑中,大口的喘息带动他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冕旒珠串疯狂地磕碰着,发出细碎而慌乱的声响。他紧紧攥着那方玉印,温玉早被掌心的冷汗浸得滑腻冰冷。他不敢再看近在咫尺、如同魔神的崔杼,目光越过那玄端暗沉如墨的下裳,死死落在几步之外那片被他的后衽拖过的、有着暗红印记的石板上。
新君的泪水再也无法控制,汹涌滚落,砸在胸前玄端冰凉的绣纹上,留下深色濡湿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