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军前沿营地中,死寂无声。黑暗,沉重得如同实体,将一切都冻结。
晏弱身披铁甲,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整个身形如同山岳般融入这无边的黑暗,只有盔缨在寒风中微动。他的眼睛,如同最深邃的古井,却在此刻映着远空那浓重墨色里一丝极其微弱、正从墨黑转向深灰的天际线。他的耳朵捕捉着风中传来的细微声响:城西方向那沉闷的塌陷滑落之声如同砸在心上,还有缺口处那骤然增强的、如同厉鬼呜咽的风啸灌入城内的声响!这些都如同黑暗中亮起的烽燧,清晰无比地烙印在他历经百战的神经之上。
时辰,到了。
他的眼中骤然爆射出积蓄了整整三个月、如同困兽脱闸般的决绝寒光!那光芒在深沉的黑暗中锐利如闪电!高举的手臂如同战场裁决者的铡刀,带着万钧之力,猛地——向下劈落!
“攻————!!!”
这一个嘶吼般的字,撕破了所有沉寂!如同九天之上的惊雷滚过冻结的大地,点燃了压抑在数万铁甲男儿胸腔中的所有杀戮烈焰!
大地在这一刻彻底苏醒!不,是在恐怖的震动中战栗!
“呜——呜——呜——!”
如潮水般低沉雄浑、震人心魄的牛角号声冲天而起,如同巨兽咆哮!
“咚!咚!咚!咚!咚!咚!”
巨大的战鼓被鼓手使出浑身气力捶响,沉重的鼓点如同天神狂怒的巨锤,疯狂擂击着大地!那声音密集狂野,卷起的气浪仿佛要将周遭的黑暗都震碎!
“杀————啊————!!!”
数万张喉咙同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那声音汇聚成一道足以震塌城垣的死亡巨浪,狂暴地撞击在棠邑城冰冷的躯体上!瞬间淹没了城内一切的死寂与哀鸣!
如同黑色的熔岩从地心最深处奔涌爆发!齐军的先锋锋阵如同解开了束缚的亿万铁兽,卷起滔天雪尘,带着毁灭一切的疯狂气势,排山倒海般朝着城西那个在黑暗中刚刚暴露的巨大豁口汹涌扑来!沉重、密集、整齐到恐怖的脚步声如同连绵不绝的滚雷,踏碎冻土!铁甲撞击、刀矛互击之声,如同骤雨打芭蕉!那恐怖汇聚的音浪足以让活人心胆俱裂!
叔夷身跨乌骓马,如同一道离弦的黑色闪电!他当先跃起,手中长矛在熹微的晨光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光,逆着从豁口倒灌而入的、带着刺骨冰针的暴烈寒风,发出第一声惊裂敌胆的咆哮:
“杀——!!!”
亲率的两千敢死锐卒,如同附骨之疽紧随其后!铁蹄踏过崩塌堆垒的土坡冰碴,发出轰然巨响!黑甲如云,寒锋似雪,如同狂澜决堤,瞬间冲垮了棠邑城这仅存的最后一道象征性的壁垒!
城内!黑暗尚未完全退去!残存的莱人还蜷缩在最后一点可怜的遮蔽物下,抱着一丝对太阳升起的渺茫期盼。这骤然爆发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巨大轰鸣和喊杀声,如同无数冰锥瞬间刺穿了他们早已紧绷欲断的心弦!
恐慌在瞬间达到沸点!如同被投入沸水中的蚁群!哭喊声、尖叫声、混乱的奔踏声、绝望的怒骂声……瞬间交织成一片无法分辨的巨大噪音狂潮!
一些尚能行动的残兵本能地抓起手边任何能作为武器的物事——一根燃烧的木棍!一块断裂的城砖!一口豁了口子的菜刀!嘶吼着、带着最后的狂怒和恐惧冲向那道正涌入黑色洪流的缺口!企图用人肉之躯堵住这决堤的洪峰!
迎接他们的,是齐军第一排森然平推而来的长戟密林!
“噗嗤!噗嗤!”
锋利的长戟如同割麦般轻松刺入单薄的身体!带着温热血气的惨嚎被瞬间掐灭在喉咙深处!残兵像破布一样被撞飞、钉穿、甩开!紧接着便是第二排、第三排……如同精密的钢铁杀戮机器,无情地向前碾压!踩踏!
黑色的洪流以豁口为中心,疯狂地向城内每一条尚可通行的巷道、每一个有活动人影的角落蔓延!涌去!
零星的抵抗在绝对的力量与秩序面前,微弱如烛火投入风暴,瞬间被扑灭。
铁蹄踏过冻硬的街道,踏碎丢弃的陶罐,踏过冻僵的尸体。
齐军将士口中喷出的白气混着血腥味在寒冷的空气中蒸腾。他们的动作高效、冷漠、充满杀伐机器的精确:长矛精准刺入胸膛;环首刀划过颈动脉带起大篷血雨;戈矛收回后顺着冲势猛扫,将试图投石的面黄肌瘦者砸碎头颅……
街巷间迅速响起了惊恐的奔逃声、求饶声、濒死的呻吟、器物破碎声、火焰点燃茅草屋顶的“噼啪”爆燃声……汇聚成混乱的死亡交响。
叔夷的黑甲如同一道贯穿阴霾的死亡电光!他策马疾驰,手中那柄沉重锋锐的长矛或刺或扫,挡者披靡!沾满血浆和脑浆的矛尖一次次破开稀薄的抵抗人群,劈开惊惶奔逃的人流,目标明确——棠邑城正中心那处尚有高墙环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