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掠过空旷的原野,发出更加凄厉的呜咽,仿佛无数亡魂在齐军的旌旗招展声中压抑地嚎哭。它将地面更厚的干雪粉末席卷起来,形成一股股迷蒙的雪尘漩涡,在齐军肃杀整齐的阵型上方盘旋不散,仿佛披在黑色恶龙身上的一件虚幻又恐怖的雪白斗篷。那金鼓和号角声时而低沉如闷雷滚过大地,时而尖锐如鹰隼唳鸣,穿透风雪,一声声、一阵阵,重重地、持续不断地敲打在城墙上每一个莱人兵卒僵硬冰冷的身躯上,更是砸在他们早已岌岌可危的精神堤坝上。风夹着雪粉吹刮过守军的脸庞,留下针刺般的冰冷痛感,这麻木的冰冷之外,是比冰雪更令人窒息、深入骨髓的寒意——那是绝望彻底凝固时散发的死气。
城墙上,守卫的残兵们稀稀拉拉地分布着。他们的身影在风雪中佝偻瑟缩,紧裹着仅能蔽体的破烂袄絮。脚下坑洼的夯土地面早已被踩得稀烂,和着昨夜刚落的雪花冻成一片混杂着污泥、秽物、甚至干涸血块的冰壳。有人靠在冰冷的墙垛上抱着长矛勉强站立,眼睛红肿不堪,不知是冻的、是熬的,还是已经哭干。更多的人则萎顿在墙根下,蜷缩着身体,试图用那点可怜的残垣躲避风刀。他们的武器——那些生了锈的戈、卷了刃的短剑、甚至嵌着石块的粗糙木棒,就随意地丢弃在身边结冰的污秽之中,仿佛一堆冰冷的废铁,无声宣告着抵抗的徒劳。饥饿和寒冷已将他们的意志啃噬殆尽,只剩下躯壳凭本能瑟缩,如同一座座即将被积雪彻底掩埋的、活着的墓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铁锈、冻伤的皮肉腐烂、呕吐物以及长久不洗澡的浓重体臭,这味道粘稠得化不开,又被寒风撕扯着弥漫于城头每一寸空间。
突然!黑色的铁潮之中一骑突出。那黑色的骏马,黑色的甲胄,黑色的大氅在疾驰中被风鼓起,如同一团咆哮的黑色火焰逆着风雪直扑城下!铁蹄踏碎冻雪,如同急促的鼓点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叔夷!
他策马冲至一箭之地的距离,猛地勒紧缰绳!坐骑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高亢凄厉的长嘶,铁蹄重重踏落,在冻硬的地面上砸出深坑,溅起一片雪泥!其身形挺直如标枪,钉在地上,头盔下射出的目光如同淬过北国玄冰的短匕,森然冰冷地钉在城头,扫过那片破败的身影,最终落在莱子身上。那目光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毁灭意志。他没有废话,甚至没有提高太多音量,但那如同从铁甲摩擦中挤出的声音,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一字一句地砸碎了城头上的死寂:
“负——隅——顽——抗——者——”
字与字之间仿佛有冰渣在摩擦。
“屠——绝!!”
话音落地,如磐石坠渊。他猛地拔出腰畔寒光四射的长剑,剑锋斜指棠邑城头!身后那庞大无边、沉默如山的黑色军阵中,“嗡——”的一声低沉轰鸣!如万千蜜蜂同时振翅,又似沉寂火山苏醒前的低吟。那是上万杆戈矛如林般骤然平举,锋锐的矛尖在同一时刻调整角度,指向同一目标时,金属集体摩擦产生的恐怖共鸣!一片冰冷的金属寒芒,在雪地反射下骤然亮起,如同一头巨兽瞬间睁开的、无数嗜血的瞳仁,冰冷地、漠然地、死死地锁定着这座摇摇欲坠的孤城!这片骤然升腾的钢铁死光与寒意,如同一块沉重无比的寒铁巨石,轰然压在城头每一个尚存的活物胸口!连风雪似乎都在这一刻为之一滞!
战车之上,晏弱稳稳坐在后阵高坡处的驷马战车之上,厚实的黑熊皮铺满整个车厢,隔绝了部分冻土寒气。车轮旁,象征主将权威的黑地金边大纛在寒风中痛苦地、不屈地狂舞着,发出“噼啪”的裂响。他那双阅尽世事、如同古井深潭般的老眼,此刻微微眯起,透过席卷的雪尘,凝视着前方风雪中那座宛如被遗弃古墓般的孤城——棠邑。眼角的皱纹如同刀刻斧凿般深刻,在寒冷中更显刚硬。覆盖着薄薄一层霜花的玄铁甲胄上,早已布满了无数兵刃斫砍留下的斑驳刻痕,这些沉默的伤痕在黯淡天光下幽幽沉浮,诉说着不知多少血火征伐。
副将策动战马,小心翼翼地靠近,冰冷的铁甲下发出的声音也仿佛被冻结过:“上将军,先锋斥候回报,城西一处墙角,土石因连日风雪冲刷冻融,业已松动开裂……疑有倾颓之险。可否……”他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急切,和一丝看到猎物露出破绽时本能的兴奋,“趁其不备,强攻破之?!”
风骤然卷起一片雪浪,扑打在晏弱布满霜雪的鬓角和甲胄上。他那布满老茧、稳稳按在冰冷车轼上的粗糙手掌纹丝不动。半晌,一个低沉得近乎融入风雪的字从他口中缓缓吐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困。”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重若千钧。冰冷的目光扫过焦灼的副将,缓缓投向那被绝望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