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此时,大殿一侧,那用以分隔空间的巨大帷幔之后,似乎传来了一丝极其轻微、几不可闻的声响。像是有人不小心碰到了帷幔的流苏,又像是一声极力压抑的嗤笑?
声音虽小,但在庄严肃穆的大殿中,却显得格外突兀。
郤克正在陈词,他的左脚因早年征战受过伤,留下跛足的残疾。此刻,他正拖着那条不便的腿,一步步踏上殿中的高阶,准备更靠近君座呈递国书。他的动作本就有些艰难,全神贯注于外交辞令和保持仪态。
那帷幔之后的声音,仿佛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破了他极力维持的尊严。郤克的身体猛地一僵,踏上台阶的脚步顿住了。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如两道冰冷的利箭,射向那轻轻晃动的帷幔深处。
帷幔的缝隙里,似乎有一双好奇的眼睛飞快地闪开了。
大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所有朝臣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郤克、帷幔和君座上的齐顷公之间来回逡巡。齐顷公的脸色唰地变了,他显然也听到了那声音,更看到了郤克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一时语塞。
高固和国佐心中暗叫不好。他们知道那帷后是谁——正是齐顷公的母亲,萧同叔子。这位太后好奇心重,又有些任性,定是想看看这位名声在外的晋国使臣是何模样。却万万没想到,她这一时兴起,竟闯下如此大祸!
郤克的脸,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最后变成一种可怕的铁灰色。他紧握着手中的玉圭,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他不再看那帷幔,也不再看齐顷公,只是死死地盯着脚下那冰冷的、刚刚被他跛足踏上过的台阶。那一声嗤笑,如同最恶毒的嘲讽,将他身为大国使臣的尊严、身为武士的骄傲,践踏得粉碎!
他猛地抬起头,不再继续登阶,而是转身,面向东方——那是黄河的方向,也是晋国的方向。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从冰窖中捞出来一般,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和滔天的恨意,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大殿中:
“此辱不报——”他顿了顿,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一字一句,如同刻在青铜上的铭文,“——不复渡河!”
话音未落,他不再理会任何人,包括君座上面色惨白的齐顷公,拖着那条跛足,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他的背影,僵硬而决绝,带着一种毁天灭地的戾气。
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齐顷公呆坐在君位上,手足无措。高固和国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和一丝恐惧。他们知道,麻烦大了。天大的麻烦!
郤克没有在临淄多停留一刻。他拒绝了齐国所有的挽留和解释,以最快的速度收拾行装,离开了这座让他蒙受奇耻大辱的都城。他的车队,如同来时一般肃杀,却笼罩着一股比寒冬更凛冽的杀气。
车驾一路向西,抵达黄河渡口。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残冰,奔流不息,涛声如雷。郤克站在河岸高崖之上,寒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袍。他望着脚下汹涌的河水,又回望东方齐国那广袤的土地,眼中再无半分使臣的克制,只剩下赤裸裸的、野兽般的仇恨。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在阴沉的天空下闪着寒光。他割破自己的手掌,让殷红的鲜血滴落在冰冷的河岸岩石上。
“河伯为证!”他对着滔滔河水,嘶声怒吼,声音压过了风涛,“郤克此生,不雪此辱,誓不东渡!齐国!齐顷公!我必亲率晋国雄师,踏破临淄!以血洗耻!”
鲜血混入泥土,誓言融入风涛。一场因妇人一笑而引发的滔天血战,就此埋下了不死不休的种子。
郤克带着满腔的怒火和刻骨的耻辱回到了晋国都城新绛。他没有片刻耽搁,风尘仆仆,直奔晋宫。
晋景公正与几位心腹大臣商议国事。郤克大步闯入殿中,甲胄未卸,满面风霜,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煞气。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悲愤:
“君上!臣郤克,受命使齐,非但不能扬我国威,反遭奇耻大辱!请君上为臣做主,发兵伐齐,以雪此恨!”
晋景公被他这模样吓了一跳,连忙道:“郤卿请起,慢慢说,究竟发生何事?”
郤克并未起身,他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将齐廷之上,齐君之母萧同叔子藏于帷后窥视,并在他跛足登阶时发出嗤笑,以及他当庭立誓之事,原原本本,添油加醋地讲述了一遍。他着重描绘了那笑声的轻蔑,齐顷公的纵容,以及齐国君臣对此事的漠然态度。
“君上!”郤克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殿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此非辱臣一人!齐国妇人,竟敢如此轻慢我晋国使臣,视我晋国如无物!此乃辱我晋国社稷,辱我三军将士!若此仇不报,我晋国何以立威于诸侯?何以号令中原?臣请君上,即刻发兵!臣愿为先锋,必踏平临淄,生擒齐君母子,献于阙下!”
殿内一片哗然。几位大臣面面相觑,都被这匪夷所思的事件和郤克那冲天的怨气所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