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器与冻土撞击的声音沉闷刺耳,在寒冷的空气中撞响。土块飞溅,腐烂的木屑气味、沉积的泥土腥气逐渐弥漫开来。墓穴被粗暴地剖开,露出里面黑沉沉的木椁。士兵用带钩的长矛撬开榫卯连接已经朽坏的椁盖板,深埋地底十几年的阴湿、腐败的霉气裹挟着刺鼻的朽木味道汹涌而出,让近前挖掘的甲士都忍不住侧过头猛咳了几声。
懿公商人的玄色戎装车驾远远停驻在坡下。他独自一人,踏过被乱草覆盖、冻得硬邦邦的坡地,一步步走向那个重新被挖开的墓穴洞口。近卫试图跟上,被他一个冰冷的眼刀钉在了原地。冬日的寒风像冰刀切割着他的脸颊,那双深陷的眼睛里的火焰却在疯狂地燃烧着,是几十年怨恨堆叠而成的毒焰。他脸上残留的潮红早已褪尽,只剩下一种病态的惨青,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邴原当年虽是大夫,但因败于懿公之父党争旋涡,身后葬仪十分简薄。墓穴不深,内中随葬寥寥。借着甲士们擎起的火把光亮,能勉强看清墓室内一角已然散架腐朽的髹漆木棺。
“拖出来!”懿公站在洞口边缘,声音低沉嘶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亢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用力刮出来的,听不出丝毫属于人的温度,只有冰冷刺骨的毒液流淌的簌簌声。
两个胆大的甲士,咬咬牙,探身进去,抓住早已朽坏不堪棺材边缘散落的乌黑碎木,还有几根惨白的、已经不知是骸骨还是朽木的长条物体,胡乱往外拖拽。尘土、碎木、夹杂着破碎的帛片飞扬。一些粘连着深褐色污迹、沾满黑泥、早已变形扭曲的枯骨被拖了出来,随意地扔在冻得硬邦邦的墓穴边缘土地上。那白骨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死寂的青光。
懿公的眼眸骤然收缩,瞳仁深处那幽绿的怨毒之火骤然炽烈起来!他死死盯住那堆残骸中一双相对完整的腿骨,因深埋地下多年而色泽灰败,关节部位朽坏残缺,形状却还清晰可辨。
就是这个!当年就是这双腿,挺立在堂上,支撑着邴原将他那得意的、撕碎他阴谋的证物钉在了耻辱柱上!就是这双腿,让年少气盛的他从此被打入冷宫般沉寂了十几年!
一种扭曲的快意伴随着无边的怨恨瞬间冲上懿公的头顶!
“足!他的足!”懿公猛地嘶吼出声,声音尖锐,撕裂了旷野的风。“他的双足还在!把它……给寡人砍下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指着地上那双白骨,指关节因用力而绷得惨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尚不自知。
执行命令的甲士愣了一下,握着短刀的指节泛白。掘坟已是伤天害理,再对着枯骨下手……但君命如山,寒风吹过冰冷的甲叶带起刺耳的声音。
“诺!”终究是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那甲士不敢再看主君那双欲择人而噬的眼睛,低吼一声壮胆,抽出腰间短刀。精钢打造的沉重刀刃在晦暗光线下闪出寒冽森光,刀身笔直厚实,刀背敦厚适于劈砍。他咬着牙,闭着眼,举起刀,带着一股盲目的狠劲,狠狠砍向那双散落在地上的腿骨脚踝连接之处!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又心悸的碎裂声在寒冷的空气中清晰无比地炸开!像折断了一根被遗忘在地下多年的朽木,又像是碾碎了一块风化的石头。带着残渣碎屑,那白森森的足骨离开了它们主人的残躯,被那砍斫的力量带着滚出去几步,孤零零地停在肮脏冰冷的冻土草根之间。
懿公死死盯着那双被砍下的断足,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口鼻中喷出白色的急促气息融入寒风中。他脸上那种惨青色骤然褪去,涌上一种病态的、酡红般的狂喜,干涸的嘴唇神经质地翕动着。他向前一步,弯下腰,竟亲自伸出带着黑色丝绸便手套的手,猛地将那双沾满了泥土和朽木碎屑的断足骨捡了起来!冰冷的骨感穿透薄薄的手套传入手心。
他像是得到了稀世珍宝,将那断骨凑到眼前细细端详,又像是彻底疯魔的戏子,口中发出“嗬嗬”的、意味不明的低笑声,在寂寥冰冷的墓园狂风中回荡着,令人毛骨悚然。
周围那些奉命而来的甲士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埋下头颅,不敢看那握着人骨发出怪笑的主君。火把的光摇曳着,将他投射在地上的影子拉扯得巨大、扭曲而狰狞,像一个从地狱裂缝中爬上来的食尸恶鬼,正捧着祭品狂笑不止。
当懿公那双因昨夜抚玩断足而亢奋得几乎整夜未合的眼睛微微干涩发胀时,当晨光勉强驱散了临淄冬雾的寒意时,一顶装饰着玄色羽毛的青盖小车便碾过宫道清冷的薄霜,停在了他宫室外的阶前。
一名宫中年长的内宰匆匆而出,脸上带着一丝欲言又止的为难神色,低声传达着一个名字:“君上,大夫……邴歜,候在宫外,求见。”
“邴歜?”正在铜盆前濯洗的懿公动作猛地顿住,水珠顺着他的额角、颧骨向下滚落,沾湿了鬓角几缕头发。他那双原本因无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透出一种奇异的、混杂着毒辣算计和扭曲兴趣的光芒。“呵……邴原的儿子?”他将湿漉漉的脸从水盆里抬起,水珠滴落。一抹极度怪异、带着残忍戏谑意味的笑容,像是锋利的刀片在脸上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