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伯脸上早已恢复了谦卑圆融的笑容,一边伸出手,一边还对那神情肃杀、手执利器的大汉宰人报以一个略显夸张的和善笑容。那笑容在割指剧痛的瞬间微微变形,但他随即压下,血入盆中时,嘴角的笑意似乎更盛一分,只是眼角的褶皱更深了。
卫侯的动作带着少年的紧张与不安,伸出的小指都在微微颤抖。宁速的目光如同钉子般钉在他背上,卫侯才努力挺直身体。当那锐痛袭来时,他小小地抽了口冷气,血珠滴入盆中,他看着自己指尖的伤口,又偷偷看了看盆里混合着牛血的黑红污浊,眼底露出一丝孩子气的惶惑。
曹伯、许侯等小国之君依序而行。宰人的手很稳,割指利落,一滴血,再一滴血,沉闷地敲落在浓稠的血浆表面。每一滴血的融入,都似有一分无形的压力沉沉压下。盟台之上被死亡与誓约的双重阴影笼罩,一片如坟茔般的死寂沉沉压下,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在热浪里此起彼伏,以及血液滴落盆中那单调而令人心悸的“嗒、嗒”声,如同催命丧钟的余音。烈日无情地炙烤着每一个伫立的身影,汗珠顺着诸公的鬓角、颈项滚落,在深色衣袍上洇开暗色的湿痕。
掌盟官面容枯槁如同老树皮,双手却出奇地稳定有力,他郑重地接过早已以朱砂书就的盟辞之简,长身立于那浸透着血气、深不见底的巨大黑石一侧。展开简册的刹那,古老漆竹简片撞击发出清脆声响。掌盟官深吸一口气,那胸膛的扩涨吸入了浓重的血气,他的声音似乎也因此染上了某种远古的魔力,苍凉而沉重,穿透了黄河怒号的背景和盟台之上闷热黏稠、充斥着血腥的空气:
“凡我同盟!既盟之后!当盟心昭昭,言归于好!肝胆相照!敢违此誓,神明殛之!”最后四字,他倾尽了丹田气力,如同千年古刹的洪钟骤然敲响,发出震魂慑魄、响彻天地万古的巨音!
“殛!之!”两字在群山和黄河奔流之间回荡,竟激起阵阵隐约的回响!
此刻!早已蓄势待发、如同雕塑般静立的宰人,双目猛地圆瞪!喉中爆发出一声短促、狂野如野兽般的低吼!他粗壮的胳膊骤然贲张,青筋在油亮的肌肉上根根暴起如虬龙!全身筋肉如铁索绞紧!手中那柄沉重的铜钺高高擎过头顶!
钺刃!
在正午炽白得发青的日头下,那宽阔锋利、布满神秘饕餮纹的铜钺刃面,凝聚、反射、汇聚了天地间全部的凶戾之光!刹那间爆发出璀璨夺目、如同闪电凝聚的灼灼白光!那光芒刺得周遭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偏开了视线!
一道死亡光瀑,挟着万钧雷霆、裹挟着山岳崩塌之力——轰然而下!
“嚓咔——!”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极其干脆利落的骨骼断裂粉碎之声,伴随着坚韧筋络被强行撕断的、令人牙酸的撕裂声,骤然响彻整个高台!
紧接着!
“哞————!!”
公牛那濒死前凝聚了全部生命潜能、混合了恐惧、痛苦与无边绝望的凄厉哀嚎,像一把钢钻猛地捅进所有人的耳膜!但这短促至极的最后挣扎,只吼出了半声便戛然而止!如同一条被无情斩断的锁链!
腥!热!粘!稠!
赤红温热的血柱!如同决堤的地泉!如同被压抑万年的岩浆!激射而起!带着喷薄而出的生命热气!直冲上方那轮冷酷而炽白的巨大日轮!喷溅的血浪在半空中如同赤色的暴雨般凌空飞散!
大蓬大蓬、密集滚烫的鲜红血雨毫无预兆地泼洒而下!带着浓重的腥气!重重地砸在近在咫尺的诸侯肩头!面颊!华服!也毫无遗漏地猛烈泼溅在盟石中心最深处那块黝黑平滑的石面上!如同泼开了一幅巨大的、赤色与玄黑交织、诡异狞厉的原始巫纹!温热的牛血顺着石面天然的粗砺肌理,如同无数条渴血的毒蛇般疯狂地游走、蜿蜒、深深浸入黑色石头的缝隙深处!那黑石如同饕餮的巨口,贪婪而无声地吞噬着这鲜活的生命献祭!顷刻间,盟石中心变成了一片令人心惊胆寒的赤黑色沼泽!
血水如同泪痕般,在石面上缓缓蠕动着,勾勒出刺目的图案。
八国诸侯连同身后的随行卿大夫们,在血雨泼落、腥风扑面的刹那,如同被无形巨掌骤然按住了头颅般整齐划一,如狂风吹刮下的丛丛蒿草,向着那块刚刚饮饱了鲜血、狰狞可怖的染血盟石深深拜倒!动作出奇地一致!头颅叩击在血污渗入的夯土地面,发出沉闷的回响!
庄严宏大的声音自他们口中爆发,如万千江河在此汇聚入海,在盟台上轰然炸响,回旋不息:
“敬——!受——!命——!”
“敢!不!遵——!”
巨大的声浪撞击着滚滚南流的浩瀚黄水,轰隆隆如天鼓擂过,在旷野间回荡不绝,久久不息,最终融入万古奔流的水声之中,似乎成为了这条雄浑血脉一部分的律动。
但管仲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窥见命运迷雾的眼睛,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