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盟大典进入了最核心、最血腥、最无可挽回的章节——盟誓。
那方被烈日炙烤得几近滚烫的青黑色盟石,如同大地深处掘出的巨大铁骸,沉默森严地蹲踞在土台中央最高的位置,表面刻着的古老祈祝符文在高温下似乎隐隐蒸腾起雾气。牺牲已被牢牢缚住——一头精壮的公牛,强健的、肌腱虬结的四肢被浸了油的粗韧皮绳死死捆缚在盟石旁两根深埋地下的石柱上,无法挣脱分毫。公牛的鬃毛黝黑油亮,黝黑湿润的大眼睛里映着刺眼的白炽天光,也映着近在咫尺、在烈日下反射出致命幽蓝锋芒的巨大铜钺利刃!那钺刃的寒光刺激着它敏锐的感知。恐惧如同无形的绳索,勒紧了它壮硕的脖颈。它温热的身体因极度的惊恐而无法自抑地剧烈颤抖起来,肌肉在光滑的黑色皮毛下剧烈地虬结滚动,每一次挣扎都只是勒得更紧的绳索带来的更深绝望。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混合着牲口特有的膻臊与恐惧的气息,热腾腾地弥漫开来,混杂在扑面而来的燥热河风里,令人胃中阵阵翻涌作呕,几欲窒息。
司礼官高亢嘹亮到刺耳劈裂的声音自盟石上空炸开,带着一种远古巫觋般的狂热与冰冷:“歃血!盟!誓——!”
那声音如同无形的鞭子抽过,肃立在盟台边缘的八位国君身形皆是一凛。他们在司礼官的引领下,按爵位尊卑排成一道沉甸甸、如同缓缓移动陵墓的影子,一步一步,沉重无比地向着那块浸透着不祥气息的盟石中心挪动前行。每个人的脚步声都异常清晰:齐桓公朱红的袍角拂过脚下微烫的石面,步伐沉实稳定,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沉重的鼓点;鲁侯玄色履底踩踏夯土,声音略显滞涩;宋公足下发出的脚步声干脆利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节奏感;郑伯的脚步则显得虚浮而快速……唯有卫侯的步伐有些踉跄,被身后宁速如同铁钳般的手指在臂弯处一托才稳住。他们的影子在灼目的日头下扭曲拉长,在尘土飞扬中交叠缠绕,最终汇聚在如同巨大眼洞般沉黑的盟石基座之前。
掌血的司仪双手高捧着一个阔大的浅口黑陶盘,盘中粘稠如膏状、在炽烈骄阳下反射着诡异紫黑色幽光的公牛血散发出浓烈到令人晕眩的腥甜又恶心的气息。一位身着短褐、体格健硕的宰人,光亮的头颅被日光灼得发红,垂手肃立在陶盘之侧,手握着一柄极其沉重的长柄铜匕——匕身狭长弯曲如牛角,闪烁着一种幽冷的金属寒光。
齐桓公率先伸出左手。宽大的朱红袍袖无声地向上滑去,露出布满岁月侵蚀的斑驳褐斑、布满细微伤痕却依旧骨节分明、蕴含强大力道的手掌,沉稳地覆在陶盘血污的边缘上方。日光在他掌心的纹路上刻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也照亮了上面纵横交错的过往印记。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带着一种无可置疑的领袖决断。
宰人喉头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如同驱赶心中本能的畏惧。他双手骤然发力,将那沉甸甸的长柄铜匕如雷霆般高高擎起!刺目的白金色阳光下,那匕刃骤然爆发出一道令人心悸的厉芒!一道匹练般的寒光撕裂灼热的空气!
没有风。
只有金属切割皮肉的、极其细微却尖锐的“噗”的一声轻响!
齐桓公食指指肚上瞬息间拉出一道深而清晰的寸许血口!鲜红如朱砂的血珠迅速凝结、变大,带着生命的温热,滚珠般连续滴落入下面盛满凝固浓稠牛血的陶盆之中,砸在粘滞血面的声音是沉闷短促的“嗒……嗒……嗒……” 一股更加浓烈鲜活的铁锈和生命消逝交缠的血腥气味,如同被唤醒的魔咒,顿时升腾扑鼻,弥漫开来,黏腻地沾附在所有人的鼻腔与肺腑深处。血液滴落的每一声轻微闷响,都敲击在其余诸侯紧绷的神经上。
鲁侯紧随其后。他没有立即上前,那柄铜匕沉重的阴影笼罩过来的一瞬,他身形微不可察地凝滞了一息,仿佛被那利刃的寒光慑住,随即才缓缓伸出左手,宽袖滑落露出的手腕皮肤白皙细腻。匕光闪过,指肚裂开,鲜血落入血浆。鲁侯面无表情,目光沉沉地盯着盆中迅速融为一体的两种颜色,眼神深处如同蒙上了一层难以穿透的浓雾。
宋公步伐极其稳健,每一步都带着刀锋般的冷峭。他伸出手的动作干脆利落,毫无一丝畏缩。当铜匕切下的瞬间,他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