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姬不再言语,那双能穿透表象直达核心的眼眸依旧停留在姜小白的脸上,如同一个无声的符印。她微微侧过身体,目光也轻轻移开,再次落在那座尚未完工、却已在夜色中如同山峦般压迫过来的巨大台基阴影上。只是这一次,她的眼神似乎已穿透了那些粗大木材和厚重垒土的材质本身。
在一种几乎令周遭空气冻结的压抑死寂中,共姬微微提起裙裾边缘,步伐无声沉稳地先行离去。她那玄色深衣的背影,被月光拉长模糊,如同墨染的溪流,不动声色地融入了寝宫方向那片被夜色浸透的浓郁廊道阴影中。
齐桓公姜小白依旧僵立原地。共姬那轻柔却锋锐如刀的话语仍在耳边无声回荡,像无法驱散的冰冷咒语——“谭国……社稷所何在?”
春日深夜的空气忽然变得凝重黏稠,带着未散尽的祭肉血腥味,沉沉压在他的鼻腔里。他像被无形的绳索捆绑在原地,脚下刚刚还带着新生坚硬的碎石小径此刻仿佛成了通向幽暗深渊的路径。他不由自主地、缓缓转过身,朝着那高大台基所投下的巨大阴影迈步走去。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单调、沉重却异常清晰的“嚓…嚓…嚓…”声响。
前方黑暗中,隐约传来还未散尽的热闹嘈杂的人声。那是轮值的匠人和士卒在工地的篝火边缘为今日竣工的某段工程做简陋的庆祝,声音渺茫断续。然而这一切声音在此刻姜小白的感觉里都变得遥远而隔膜。他的视野被牢牢锁定在前方那片浓稠的黑暗——那座由他亲自下令构筑、尚未完全完工的巨大台基轮廓在模糊夜色中巍巍耸立。这轮廓此刻在共姬话语的映衬下显得如此突兀、冷漠而狰狞!像一个巨大的、被强行嵌合在此处的异物!
姜小白无意识地伸出手。冰冷而粗糙的垒土墙体被无数次触摸后的手感是如此清晰真实。指腹下微小的颗粒触感摩擦着皮肤,那点微不足道的阻力却像电流一般猛地刺醒了他!这冰冷的墙体,由无数青灰色的谭国古土垒实夯筑而成!
数月前灭谭的血火硝烟、厮杀呐喊、临阵反水的绝望哀鸣,那些他以为自己早已遗忘的瞬间,原来都被深深夯进了这冰冷的墙基!这块土地……他曾以为只是单纯被踩在脚下的失败者尘土!可就在今日之前,他甚至还在酒酣耳热间,向某些投靠的谭国降臣许诺过“安存谭氏宗庙”!那轻飘飘的许诺像一片枯萎的叶子,在冰冷的现实面前悄然腐烂!
就在这思绪翻腾、内心如同冰火交战的瞬间,他的脚猛地踢到了什么——一个冰凉的、带着棱角的物体!它被埋在一堆松散的黄土底下,只露出了一角!
姜小白下意识地弯腰,探出手指,粗暴地拨开表面那层碍事的土坷垃。指尖触碰到一种冰冷而温润的、区别于泥土石块的质地!他猛地攥紧那物事,用力向上一提!
一块断裂的玉璋碎片被他从冰冷的黄土泥污中硬生生拽了出来!粘附的泥屑簌簌掉落!
月光在这一刻艰难地穿过浓厚的云层,吝啬地洒下模糊的几缕光线。借着这微光,姜小白看清了手中的物件——
正是数月前那个风雪呼号的莒都城门外,从他那位年轻的对手——前任谭君无力松开的手指间、无声滑落跌入泥雪之中的信物!断裂处曾被粗糙的金锡强行焊接起来。玉质是深沉的墨绿色,但此刻沾染着大片干涸凝固的、呈现出一种诡异深褐色的污渍!那是早已被冻透又被尘土包裹的……鲜血!是数月前谭宫西门甬道口那场短暂抵抗的血!是那个绝望君主逃亡途中的血!是他姜小白亲自下令让那车轮碾压过去的血!
那碎片残留的尖锐棱角瞬间刺破了他手指的皮肤表层!轻微的痛感袭来!
姜小白的身体骤然僵硬!指尖黏腻冰冷的触感,混合着碎片边缘那刺破皮肉的锐痛,如同两道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他的意识深处!一种突如其来的明悟如同黑暗舞台骤然拉开的幕布,刺眼的光线毫无遮拦地照射在冰冷丑陋的核心上!让他瞬间看清了某些他一直刻意忽略的真相!
这座台!这看似是他霸业兴起宏图基石的高台!每一层垒土里夯实的都是谭国城池崩溃的断壁残垣!每一寸高度里都凝固着谭国君臣百姓绝望的哀哭!而那些他随口许下、如今看来无比轻薄的“存亡继绝”的诺言,以及所谓“惩戒”的堂皇理由,此刻都被这血腥粘腻的玉璋碎片彻底击碎了!
原来那些被他视为无用的、需要被清除的“坛坛罐罐”——那破坛子的肉酱、那残破的玉璋、那些被他视为“礼制腐朽”象征的诸侯社稷——其下维系着某种远比他想象的更为深沉坚韧、名为“王道礼法”的地脉!他看似能轻易碾碎谭国的城郭,轻易许诺保存它的宗脉,但唯独那无形的、代表诸侯国存立的社稷魂灵,在他这匹肆意横冲直撞的烈马面前,被彻底碾成了无法愈合的碎片!一如他手中这块冰冷粘血的碎玉!
“呵……呵呵……”低沉而诡异的笑声毫无预兆地从齐桓公姜小白喉间挤出。那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扭曲感,在寂静的春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