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汇聚了诸侯使者、齐宫上下数千人目光的盛大昏礼如同一场宏大而逼真的梦境在鼎沸人声中铺开。青铜牢鼎和盛满牺牲血液的羞鼎在摇曳的灯烛光下幽幽泛着寒光。沉浊的鼓点与清冷的钟磬金石之声交织缠绕。缭绕的香烟被巨大的火焰燎烤着,弥漫成一片朦胧的光影边界。所有人都在笑,在祝祷,声浪几乎要掀翻大殿的藻井。
齐桓公一身繁复隆重的玄端礼服,在喧天的嘈杂背景中穿行。他面容被特意修饰得庄重而带着得体的威仪,只是偶然瞥向御座之侧时,那双锐利深邃的眸子会极快地掠过一丝冷光。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道玄衣朱巾的身影上。共姬正端坐于重重华盖仪仗拱卫的新妇之位。火光跳跃中,她如同一尊被供奉在神坛上的玉像。那份凝固的端严、那种隔绝一切的清冷气息,与周围的喧嚣、燃烧的火焰乃至他刚刚经历过的杀伐形成一种奇诡的互斥。当周围震耳欲聋的声浪冲卷着无意义的喧嚣涌来时,她微微垂下了眼帘,视线缓缓扫过宫殿中央巨大的支撑立柱,又看向殿壁悬挂的精美羽仪。
然后,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这一切表象的富丽辉煌,最终定格在宫室最深处那片未被灯火完全照亮、尚处于构筑中的新台基的庞大阴影之上。她的眉梢难以察觉地微微蹙起,形成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这细微的表情变化一闪即逝,快得如同烛火在风中轻微的摇曳,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姜小白因权势攀升而日渐坚固的骄傲里!一种从未有过的不自在感像一道寒气掠过他的脊椎——在这座由齐人的刀兵与力量构建起的崭新霸业基石下,似乎还有什么他尚未完全掌控的东西正在悄然滋生。
喧嚣的昏礼、庄重的祭仪,如同两轴铺天盖地的巨幕画卷,终于在无尽的人声鼎沸、鼎礼牺牲间沉重合拢。宫灯的焰舌依旧不知疲倦地跳跃着,光线被拉扯得忽明忽暗。齐桓公姜小白步出被庄重而闷热气氛笼罩的正寝大殿。春日深夜的风拂过脸颊,带着一股新开垦土地特有的鲜活泥腥气,灌入他的肺腑,让他因整日礼制威压而略显僵硬的脊背稍稍松弛了些许。宫墙角落几丛野生的春草早已无声蔓生,在黑暗中倔强地探出稚嫩的芽尖。他的目光掠过那在朦胧月下努力向上伸展的微弱生命,又缓缓投向远处已接近完工、被巨大脚手架笼罩如同蛰伏巨兽的台基轮廓。
夜风卷起他的衣袖下摆,仿佛要推开白日强加的沉重束缚。但当他脚步刚刚踏上通往寝殿方向一条新铺就的碎石小路时,一个身影在他身后几尺之外无声凝定。
共姬站在那里,没有宫人簇拥,也没有羽葆环绕,玄色的深衣如同墨色湖水融入夜色,唯有衣缘那些繁复的金线纹饰在微弱月光下依旧固执地流淌着暗淡的华丽光泽。她微微垂目看着脚下刚铺好还带着崭新棱角的石板缝间那一点点顽强生长的苔藓嫩芽。
“这……便是寡人新的齐国气象了!”姜小白停下脚步,目光有意放远,带着主人展示家当般的些许豪情。他手臂指向远处高耸的庞大暗影轮廓,那是为他的霸业、也为眼前这位尊贵王女准备的高度——“筑台以远望,为君候天下,也为我齐国之兴!待它落成之日,自当奉上佳酿,与夫人共登高台,一览临淄之外,千里沃野,皆为我齐国所有!”语气里带着少年般不设防的、几乎炫耀式的直白与热情。
他顿了顿,仿佛想起另一件得意之作,嘴角线条不自觉地绷紧,那是属于血腥与胜利的记忆,声音亦染上几分冰冷刚硬:“自然……前番出兵惩戒的凶顽之地——那小小的谭国,已是昨日烟云!再无人敢逆我齐人之锋!”
共姬缓缓抬起头。月光轻柔地洒落,在她那张原本如同精工琢玉般缺乏生气的脸庞上投下一片朦胧柔和的光晕。那双素日沉静如古潭水面的眼睛在月辉下漾起微澜,她看向姜小白,目光澄澈平静,竟出乎意料地没有接他对新台的展望。薄唇微微开合,吐出的问题如同一块投入冰冷古井的石子,击碎了姜小白心中那幅宏图霸业的锦绣画卷:
“敢问尊君……”声音不高,像玉石敲击般清冽悦耳,只是其中缺乏一丝寻常的暖意,“谭国虽灭……其祭祀社稷之所何在?此国之礼器重宝……又归于何所?”
姜小白脸上的神情瞬间凝固!春风在这一刻仿佛也骤然凝结成冰!他那份方才还在眉宇间跳动飞扬的、毫不掩饰的少年意气,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砸进冷水,滋啦一声冒起青烟,倏然间被冻得僵硬!刚刚还奔涌在胸臆间的豪迈言辞被这简洁到锋利的问题轻易斩断!那双素来锐利的眼睛骤然收缩!瞳孔深处闪过剧烈的波动!是错愕?是被撞破核心秘密的慌张?还是被触及到某种不可言说深处的惊惧?那短短一瞬,他那被千锤百炼的王者心防被狠狠凿开了一丝缝隙,露出了其下从未示人的茫然与无措!
四周的空气霎时陷入了死寂般的凝滞,连风拂过草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