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仲推开挡在身前的护卫,几步冲到鲍叔牙遁入的灌木丛前。他俯身,捻起地上一点泥土仔细嗅闻——血腥味浓重!又低头仔细查看鲍叔牙留下的一串急促而沉重的足迹痕迹,在泥地、杂草和碎石间断断续续延伸向灌木深处。他眼中精光暴闪,猛抬头厉喝:“骑卒三屯!给我追!沿血迹足迹,死追不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转过身,胸膛剧烈起伏着,目光死死盯住地上那具穿着和鲍叔牙随从相似的破烂皮甲的死士尸体——那正是方才被鲍叔牙脱手飞剑砸击位置附近倒下的那个鲁兵尸体!管仲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突然死死定在那死尸腰部——一个青铜带钩,钩上赫然卡着一支黑翎箭!箭头扭曲,带钩同样因巨力而变形!和小白之前佩戴的那只形制几乎一样!
管仲一个箭步上前,动作快得带起风声!他猛地在那倒地的死尸身边单膝跪下,一把揪住那死尸胸襟将他翻过来!尸体的脸已经被刀剑划得血肉模糊,又被泥血糊满!唯一显着的特征是同样在左腰侧,一支黑翎箭不偏不倚深深贯入腰间,箭羽还在微微颤动!浓稠的血液正从致命伤口汩汩涌出!
管仲身体瞬间僵硬,瞳孔急剧收缩!他猛地抽出佩剑,剑尖一挑,“嗤啦”一声,精准无比地削断了那具尸体腰带上已然变形的青铜带钩!带钩连着那支黑翎羽箭落入他颤抖的掌心!冰冷的青铜和箭杆,上面沾满黏腻温热的血!
就是他射出的箭!
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混乱喧嚣、弥漫血腥和烟尘的峪口战场。鲍叔牙重伤之下背着“小白尸体”只逃入荒僻绝境深处,再无生还之理!地上那具带着致命箭伤和扭曲带钩的尸体……管仲的眉头狠狠拧紧,心中的狂澜如同被一道闪电骤然劈开,露出一个豁口:小白绝无活路!绝路!
管仲闭目深吸了一口混杂着血腥、泥土和硝烟气息的空气,极力压下翻腾的心绪。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已然恢复了一位决胜主帅应有的冷峻和威严。“够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寒冰穿透喧嚣,“目标已除!速打扫战场!传捷报!”他扬起手中那枚血迹斑斑、卡着黑箭的青铜带钩,“小白已伏诛于管仲箭下!立刻快马飞报鲁侯、报公子纠——大患已除!齐国新君之位,唯待公子纠归国正位!”
他不再看那片吞噬了鲍叔牙的狰狞灌木丛,猛地转身,大步走向峪口深处。脚步踩踏过被血浸透的冰冷泥地,溅起点点暗红色的泥浆。
马蹄声如鼓点般在通往鲁国大营的官道上狂飙。一名背插赤色令旗、浑身泥血的鲁国精锐传骑疯也似的抽打着已经口吐白沫的坐骑。“捷报!大捷!公子小白——箭下毙命!”嘶哑的呼喊沿着道路远远回荡,惊起枯树上的几只寒鸦,扑棱着翅膀飞入灰蒙蒙的天空。
传骑风驰电掣地冲入曲阜城外鲁国大营辕门,蹄铁踏起的泥块四溅。营中顿时一片哗然!一名校尉抢上前去一把勒住那传骑几乎瘫软的缰绳:“如何?!”
“管大夫亲射!小白穿腰而亡!带钩为证!”传骑的声音因为剧烈的喘息而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如同滚雷砸向四周的士兵。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裹,艰难地打开一角,露出里面血迹凝固、带着一道深槽和半截折断箭头、同样变形的青铜带钩!阳光下,那物件沾着的血污闪烁着妖异的光泽。
“公子小白死了!”消息如同燃烧的山火,瞬间席卷了整个庞大的军营!“小白死了!死啦!”士兵们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狂吼!营盘中的肃杀和沉重顷刻间被狂喜的喧嚣和释放的戾气所替代。
正与鲁国几名卿大夫议事的公子纠闻讯几乎是撞开身边的侍卫跌跌撞撞冲出来的!传骑被鲁庄公的近卫架到纠的面前。包裹再次被打开。当那枚沾满乌黑血污、箭头还带着皮肉残迹的青铜带钩暴露在阳光下时,公子纠死死盯住它,眼珠仿佛要凸出来!他认得这钩!那是当年卫姬夫人特意为幼子小白的行冠礼打造的带钩!
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烈到窒息的狂喜混合着巨大恐惧释放后的虚脱感猛地攫住了他!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头格格作响,然后猛地爆发出一串凄厉到变调、如同夜枭哀嚎般的狂笑:“哈!哈哈!哈……死……死得好!死得好啊小白!!”他一把将那染血的带钩紧紧攥在手中,尖锐的箭头刺破了他的掌心都浑然不觉!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这扭曲如哭的笑声在喧腾的军营里异常刺耳。
鲁庄公在一众甲士和卿大夫的簇拥下匆匆赶来,看着纠狂态毕露的样子,年轻君主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又带着警惕的光芒。他转向管仲派来的传骑,沉声问道:“管卿安否?详细战况如何?”
“管大人无恙!率大军在石人峪口设下十面埋伏!公子小白与鲍叔牙自投罗网!”传骑嘶声力竭地吼着,将管仲授意的战斗经过尽力描述,“鲍叔牙背上小白尸体遁入绝壁深涧,万箭追射之下,料无生理!管大人已整军准备启程,护请公子纠速归临淄,勿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