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君远来辛苦。”席中,宋公雍容开口,试图缓解这微妙得令人窒息的沉默,“风雪阻途,听闻路上颇多艰难?”这声音仿佛投入深潭的石子,泛不起多少涟漪。
高渠弥立于郑子亹身后一步之地,将君王喉结艰难吞咽的细微动作、脊背不易觉察的短暂凝滞尽收眼底。冷汗无声爬满他的掌心,寒意沿着脊椎游走。席间齐国大夫宾须无举杯劝饮,目光却在郑子亹与高渠弥之间游移,闪烁笑意之下藏一把淬毒寒钩。高渠弥沉声:“寡君不胜酒力。”声音低哑沉闷似撞向冰冷山岩。
“酒?”齐襄公忽然嗤笑,短促而尖利,盖过了叮咚乐声。他手指漫不经心敲击着面前巨大的鼎彝:“寡人记得尔少时在齐,性子可是比新淬的刀子还烈。怎么,”目光倏然如刀锋淬火,直刺郑子亹,“这数载郑国君位,倒磨光了少年的野气?”他刻意顿了顿,环视席间诸侯,“听闻郑国祭仲大夫执国柄,君上莫非久居深宫,锋锐尽失了?”那语气带着露骨的奚落。
郑子亹猛地抬眼,目光如灼烫利石投向齐襄公。数载?旧事!分明就在昨日!他掌心刺痛蔓延,齿间几乎咬出甜腥气息。少年不堪的辱骂、被强行拉出瓜地的狼狈、围观者刺耳的哄笑声浪似毒蜂般嗡鸣灌入耳中,穿透时间涌流。他的沉默在鼎沸宴乐中几乎凝成实体,沉重无声落在铺陈金丝的地衣上。
齐襄公似乎愈发满意,他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排山倒海,嘴角噙着恶意的笑,声音清晰到让殿中每一人都能听清:“怎么,连叙旧的情谊也磨没了?当年瓜田里的争执,寡人倒还记得清楚。那时……子亹年少气盛,抢寡人的瓜瓤,被侍从拖开,还口口声声不服,那眼神……”他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低笑,“真像一头……被惹恼的獠犬。”
一片死寂。编钟停了,磬声歇了。只有炉火燃烧的噼啪声,突兀得刺耳。诸侯们神色各异,或低头抚弄玉璧,或面沉如水。羞辱,毫不掩饰的羞辱,在各国诸侯面前,对一个刚刚到席的国君。这已经超出了私人恩怨的范畴,这是一种赤裸裸的、带有统治意味的羞辱和试探。
高渠弥心跳狂烈擂鼓,如沙场将倾时骤急的鼓点。郑子亹侧容紧绷如张开的硬弓,那无声凝滞里已翻滚着无声嘶鸣的雷霆风暴。他强提一口气,喉间干涩发紧,声音却清晰送出:“寡君远来,又逢齐侯盛情,心神俱为所感……旧日细事,扰攘齐侯清听,实郑亹之过。”语罢再次一揖。这几乎是最后底线的忍耐了。高渠弥听得出那话语里强行压抑的颤音。
乐声重新响起,却更显空洞。殿内的气氛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侍者鱼贯而入,端上新炙的肉食。为首的捧着一个巨大的髹漆方盘,盘中赫然是一整只刚烤熟、尚滋滋滴着油花的羔羊,肉香浓郁扑鼻。一把雪亮的短刀横置在盘沿。
齐襄公骤然起身,拔起盘中那柄短刀,刀刃在晃眼灯火下划出一道刺目银弧。他没有看任何人,只盯着手中寒光凛冽的刀锋。
“郑君,”他亲手从羊腿上割下薄如蝉翼、最嫩的一片肉,置于郑子亹面前璀璨的金碟之上。动作看似亲厚,如同长者抚慰,眼神却沉如无星寒夜。他倾身凑近郑子亹,只有他们近前的几人能听到他压低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旅途劳顿,且用些热肉暖胃。”他顿了顿,目光如淬毒的冰棱,“齐国羔羊,滋味远胜……昔日瓜棚野地里那些抢也抢不到的粗劣之物吧?嗯?”那最后一声鼻音,带着令人作呕的狎昵和恶毒。
“野地”二字,在喧闹宴席中低得几不可闻,却如冰针刺入郑子亹耳膜最深处,猝然贯穿所有竭力维持的表象。所有的克制、权衡、隐忍,在这一刻被这赤裸裸的、混杂着旧日耻辱的恶毒挑衅彻底摧毁!屈辱毒焰轰然燎原,将他眼中最后一丝理智焚烧殆尽,血色瞬间充溢眼底!身体因狂怒而微微颤抖,袖中铁拳咯咯作响!
他挺直脊背,下颌紧绷如磐石击角,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有劳齐侯……款待!”喉咙剧烈滚动,那几个字像从炽热的岩浆中艰难挤出,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即将爆发的熔岩。他目光掠过金碟中那薄如蝉翼、仍在沁出油珠的羔羊肉,那肉在跳动的烛光下仿佛泛着鲜血的光泽。随即,他猛拂袖霍然起身!动作之快带得酒盏倾覆,殷红的液体泼溅在金光灿灿的地衣上,像一滩刺目的血迹!“寡君不适,告退暂歇。”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辩。这是他仅剩的尊严壁垒。
席间音乐戛然而止,编钟的最后一声余韵在死寂中颤抖、消散。所有目光骤然聚焦于这起身离席的身影之上,震惊、怜悯、幸灾乐祸、忧惧,各种情绪无声地交流着。齐襄公依旧持着那柄滴油的短刀,刀尖一滴滚烫的油悬垂未落,在明亮灯烛下映出一点猩红血光似的异彩。他脸上再无分毫笑意,眼瞳深处积攒已久的暴戾狠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