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门在两人身后合拢,隔绝了那最后一线黄昏。姬允牙关紧咬,下颚线绷直如刀锋,喉结上下滚动,强压下汹涌的杀意与厌恶。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充斥着敌人气息的空气让他五脏翻搅。诸儿臂膀的力量如无形的枷锁,让他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烧红的烙铁上。
宏阔奢靡的齐国宴殿,如同一个精心编织的金丝樊笼。数十盏枝型巨灯将夜晚映照得亮如白昼,兽首铜鼎中香料持续燃烧,升腾的氤氲烟气缠绕着高耸的蟠螭金柱。空气中浮动着佳肴美食的浓香、酒液的清冽醇厚以及一种奢靡无度的甜腻脂粉气息。玉磬轻击,编钟应和,悠扬的齐国乐舞在殿中央铺开的华丽织毯上旋转腾挪,广袖彩裙如繁花绽放。齐国的卿大夫们推杯换盏,欢声笑语如同喧哗的潮水。
主座之上,齐侯诸儿,这位今日东道,嘴角噙着深不可测的笑意,玄紫锦袍下的身躯惬意松弛,仿佛全然融入这欢宴之中。他那看似漫不经心的目光,实则如同盘旋于空中的鹰隼,从未离开过下方右首席位上的身影——鲁公姬允。
姬允独自端坐于精美的玉色织锦坐席上,腰背挺直如同即将离弦的箭镞,与周遭喧嚣的浪潮格格不入。他面前的鎏金蟠螭纹高柄酒樽里盛满了澄澈如琥珀的佳酿,那酒面随着殿内光影的流转,反射着主座上齐侯那张虚假笑容的倒影。他几乎未曾动箸,案几上的珍馐排列整齐,只有指尖无意识地用力,几乎要嵌进冰冷的玉石桌面。
“鲁公!”诸儿的声音带着刻意的热络,穿透乐舞声浪传来。他高高举起手中一模一样的华丽酒樽,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着试探与恶意的幽光,“为齐鲁世代之好!满饮此樽!今日……务要尽兴!”尾音微微拖长,带着不容辩驳的指令。
姬允抬起眼,迎向那束令人如芒在背的视线。隔着鼎沸的人声与晃眼的灯影,两人目光于半空猛烈地撞击!诸儿眼底那份不加掩饰的狎玩、嘲弄以及冰冷的杀机,姬允眼中那被强行压制的屈辱、愤怒到极致的凝固寒意,如同两道无形的闪电在空气中无声地炸裂。姬允的指节紧握着酒樽,因用力而泛出森冷青白。他缓慢地、异常缓慢地,也将酒樽高举过眉。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眸子依旧死死锁着诸儿,没有偏移一分一毫。然后,他微微启唇,酒液几乎是灌进喉咙,带着一股强行吞咽的苦涩与烧灼。酒樽重重落下。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将那口承载着莫大屈辱与恨意的琼浆咽了下去。
诸儿唇角那丝恶毒而满意的弧度加深了。一个眼神无声递出。
侍立在鲁公几案侧后方的齐国宫奴立刻上前一步,姿态恭谨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动作敏捷地再次将那鎏金酒樽注满。酒液高高倾泻,注入樽中发出清越声响,在喧闹的殿宇中本该难以觉察,此刻却如同重锤敲击在姬允紧绷的神经上。随后,另一名宫奴亦奉齐侯之命,执一青铜巨觥上前行礼劝酒。那巨觥需双手环抱,酒量数倍于寻常酒樽!
齐国的卿大夫们如同收到了无声的旨意,纷纷起身,笑容可掬地轮番上前敬酒。“鲁公海量!”“为齐鲁修好之盟庆贺!”“请尽饮此杯!”“鲁公万勿推辞!”各种冠冕堂皇的敬语如同纷飞的雪片不断砸来。那鎏金酒樽,那青铜巨觥,一次次被倾空,又一次次在宫奴无声却执着的动作下迅速被注满。
姬允的脸颊开始泛起不正常的赤红,如晚霞般迅速在皮肤下蔓延。眼白上浮现出几缕殷红的血丝,如同雪地上渗开的血迹。他依然固执地端坐着,挺直的脊梁仿佛一根宁折不弯的青铜长戈,强撑着自己的尊严。每一次仰头吞咽,喉结的滚动都变得异常艰难而沉重,每一次放下酒樽的叩击声都更重一分。齐侯诸儿遥遥看着,嘴角那抹笑意里淬了冰。他的手指在座位的鎏金扶手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平稳,带着一种嗜血的愉悦和全盘的掌控感。他欣赏着那根名为“鲁国尊严”的脊骨在美酒的腐蚀下开始摇摇欲坠,欣赏着猎物在泥潭中徒劳的挣扎。
酒入愁肠,如淬毒的滚油浇在姬允心头的熊熊烈火之上。一股无法压制的、灼烧胃腑的热流猛地窜了上来,混杂着强烈的呕意直冲咽喉!他猛地握拳抵住胸口,试图强行压下这股翻涌的浊浪,额头瞬间青筋暴起,汗珠如豆般渗出。那股强烈的恶心感却如同最阴险的毒蛇,在他腹内猛烈地翻绞肆虐!腹中热浪翻江倒海般冲顶,再难遏制!他猛地俯身低头,“哇——!”一声,一股混杂着未消化食物残渣与浓郁酒气的秽物从他口中喷溅而出,污浊地泼洒在面前洁净如镜的黑曜石地面上!
刺鼻的酸腐气顿时弥漫开来,将周遭一小片馨香靡丽的空气彻底污染。
空气骤然凝固了一瞬。距离稍近的几位齐国大夫下意识地皱眉,微微后仰避让,面上难掩惊异与嫌弃。殿中的乐舞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