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冲在前面的郑国年轻锐卒杀红了眼,挥起的青铜长剑带起风声,本能地要刺向这看似挡路的老朽——
“等等!”一个沉稳但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郑庄公不知何时已迈步走入了殿内。他越过那名止住动作的年轻士兵,走向老者。年轻士兵不解地收回剑,目光追随自己的国君,眼神里还残留着狂热的杀意。
“你是……典守宗庙简册之人?”郑庄公的声音并不严厉,甚至有些低沉平和,但在这血腥的殿堂里却带着奇特的穿透力。
老者抱着简策的双臂更紧了,瑟瑟发抖,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泪水混着脸上的灰尘冲刷出两道污痕,只是拼命点头,几乎将自己缩进那几卷竹简中,口中含糊不清地吐出几个字:“是……典藏……礼…正……祖宗……”他怀抱的简册绳编松动,竹简散落一地,墨黑的篆字在血污的冰冷砖地上无声地蔓延开来——“僖公二十五年春三月,天子使内史伯赐胙肉,告四时,正德序……”破碎的字句如断流之河,无声诉说着郕国曾经微弱却恪守的天命秩序。
“噗!”一支厚重的战靴,带着来自宫外泥沼的污秽和凝结的暗红血块,随意又重重地踏过一截散开的简策。帛书被粗暴地踩入血污泥泞,其上墨迹如同垂死的叹息。一支断裂的竹片在重踏下发出脆弱的悲鸣,“咔嚓”断作两截。
“抬走!”齐僖公的声音在空旷残破的殿堂里回荡,带着胜利者不容置疑的炽热与威严。他目光灼灼,手指着大殿高台上安放的大型青铜礼器群——鼎、簋、尊、觥、觚、爵,其上铭铸着复杂的饕餮纹、夔龙纹、蝉纹,在穿透破败窗棂的微光下反射着森然沉重的寒光。他对着紧随其后的几位齐国将领下令:“将这些宗彝重器!还有那些俘虏的郕公族子!”他大手一挥,指向殿角被甲士死死按在冰冷砖石上、发出压抑呜咽的几名华服少年,“统统装车!运回临淄!本公要在太庙之前,陈列此役之赫赫战功!告慰先公!”他语气昂扬,如同展示新捕获的猎物战利,志得意满近乎亢奋。他亲自上前一步,伸手抚摸离他最近的一座三足大圆鼎的立耳。青铜冰冷坚硬,饕餮纹的凸起硌着他指腹,带着一种象征力量与占有的坚实触感。
郑庄公寤生无声地靠近几步,立在一旁。他并没有去看那些在甲士粗暴拖拽下发出绝望低泣的俘虏少年们。他的目光仿佛穿透堆积如山的青铜牺牲、酒爵觚甗,最终落定在齐僖公踌躇满志、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侧脸上。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铜锈、血腥和一种器物深处沁出的、腐朽与冰冷混合的气息。
他走上前一步,姿态随意如同观览自家庭院,语气平稳如常,仿佛只是在品评一件微末之物:
“僖公不觉得,”他伸出没有持物的左手,一根修长稳定的手指轻轻拂过僖公刚刚抚摸过的那尊三足鼎外侧斑驳的饕餮云雷纹路,“这郕国奉于太庙的礼器,实在太过粗陋?”指尖在冰冷的兽面双目空洞处略作停留,鼎内因年深日久凝积的、祭祀牺牲残留的黑色污垢散发出一缕难以言喻的、腐败的血腥与陈旧油脂混合的气息,“纹饰粗鄙,铜质低劣,烟瘴火燎,铭文模糊……如此微末小邦,亡国之器,奉于泱泱齐国太庙之前……”他微微侧首,视线从鼎身转移到僖公那张强撑兴奋、此刻却有些凝滞的脸,声音平和得近乎刻薄,“恐怕……徒惹天下识者……哂笑罢?”
僖公脸上的笑意如同蜡像被高温瞬间融化、凝结。他目光扫过那些被火光映照、确实显露出工艺粗糙和岁月斑驳痕迹的礼器,一种原本被胜利光芒掩盖的疑窦悄然滋生。是啊,这些东西真的配摆放在临淄的太庙里吗?配得上此番开疆拓土的荣光吗?齐国有的是比这精美厚重百倍的国宝!他伸向另一件酒器的动作僵在半空,眼神中那攻城拔寨时的炽烈光芒,陡然黯淡了少许。
郑庄公锐利的目光精准捕捉到了这瞬间的凝滞。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仿佛刚刚只是拂去一点尘埃。他转身,步履无声地踱向殿堂深处一根巨大的朱漆立柱旁。立柱上有飞溅的黑色污渍,地上更有大片尚未凝结的深色湿痕——那是郕君在绝望中撞柱自尽留下的印记。血痕狰狞如蛇,暗红刺目,将亡国君最后的脊梁和尊严死死钉在这冰冷的木柱与地砖之上。他微微颔首,动作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冰冷的悲悯和洞彻:
“诸侯守礼,不过为存续天命,维系宗庙不毁。”他目光停留在那猩红发黑的木柱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僖公耳中,“强梁难折其志,惜哉!”他停顿一息,话语如针,“僖公,今日所得,”他缓缓回身,手指轻轻划过殿内狼藉的一切——粗陋的青铜礼器、捆缚的俘虏、满殿的污秽,“不过是冰冷的器物,泥土中的断简,与……”他目光幽幽地定格在僖公身上,唇边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与柱上尘封的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