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无名恶寒顺着脊椎直冲头顶。他下意识地抓紧袍襟,指关节因用力过度而变得青白。这种刺骨的冰冷似乎不仅仅是源自外界的暴风雪。自迁都以来,胡公睡眠状况日益恶化,梦境像被投入鼎镬中煎熬,镐京大鼎沸腾翻滚的水声和气泡破裂的巨响夜夜轰鸣于耳际……间杂着其兄吕不辰那张年轻却暴怒扭曲的脸,时而膨胀成巨人,时而狰狞幻化为厉鬼……
他猛地转身踱回案前,带得狐裘发出沉重声响。他俯身翻开散置的几份简牍文书。有营丘旧臣上书要求减轻冬季赋税,那文字谦卑得如同在尘泥中蠕行,字里行间却渗出对决策的绝望与无声控诉;有来自东部沿海关于纪国掠夺船只、断绝盐路的加急告警……文字在他视线里跳脱扭曲。胡公的目光长久地停在一行字上——“营丘故民多怨怼,望君上念其旧土情切……” 他深吸口气,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一个念头突兀地、如同冰冷刀锋般劈开混沌:我吕静立所做一切,难道不正是为了齐国国祚长存?为何…为何却成了众人眼中背祖断根的千古罪人?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那个梦魇中总徘徊不散的身影——他嫡亲的兄长齐哀公,似乎在每一阵呼啸过薄姑原野的风雪中无声冷笑…如同沸水翻滚时沉闷的叹息。
雪暴持续肆虐了整整五天五夜,整个薄姑如同被巨大的白色尸布彻底覆盖。第七日清晨,天色依旧晦暗如黄昏,雪势虽减弱成零星碎霰,强劲的西风却如无数条冰冷的钢鞭,抽打着冻僵的一切。薄姑宫苑深处,几棵光秃秃的木槿树的细瘦枯枝在风中发出绝望的哀鸣,积雪被风卷起,打在殿前竖起的防雪帷帐上,发出密集沙粒倾泻般的轻响。
一个身裹厚重褐裘的身影,宛如风雪中挣扎行进的暗影,终于抵达薄姑宫外重重深锁的西门门禁之外。门楼之上那两名值守的甲士几乎已经被冻僵在厚重的甲胄之中,头盔边缘结满白霜,如同两尊覆雪的青铜雕像。
“何人?!”左侧的甲士费力挪动冻得麻木的手,按住了腰间铜剑柄,呵出的白色气体在寒风中瞬间消散。
“劳烦军爷…”来人摘下风帽,露出一张冻得发青的中年男子面庞,眉眼间刻满风霜与疲惫,“小的是营丘‘福和盐铺’派往薄姑清点存贷的管事…” 声音在凛冽寒气中断断续续,如同就要熄灭的炭火余烬,“受营丘旧人…齐公子山公子所托…” 他艰难地喘息着,从贴身夹袄内掏出一方被体温焐得半温热的青铜鱼符,小心递上,“公子山忧君上天寒,前日特命小人携得营丘珍藏的整张银狐皮裘而来…公子说…请君上务必保重…他…亦知薄姑不易…”来人声音骤然低沉下去,几乎被呼啸风雪吞没,“薄姑非齐人故土,严寒难御……公子山他…日夜忧心君上…”
鱼符上精细刻着“营丘公子山”几个小巧篆字,边缘部分已被磨出光泽——正是当年宫廷铸造的私印信物形制,绝对做不得假。两名甲士交换了一个眼神,警惕并未全消,但这风雪天里提到齐公子山——他向来以温和敦厚、关心君上身体着称,似乎又在情理之中。况且银狐皮裘……在这鬼天气里确实是无价之宝。
“等着!” 一名甲士低吼一声,接过鱼符转身消失在内门甬道昏暗之中,脚步踏碎檐廊边缘冻硬如铁的冰雪块。
门廊外孤身伫立的男子深深低下头颅,风帽垂下的阴影将他半张面孔覆盖。冻僵的手指在宽厚的褐裘袖笼深处缓缓移动着,似乎在确认着什么坚硬冰冷的存在,动作细微得如同拂去袖口冰屑。片刻之后,那名军卫的身影在幽深的门洞尽头再次出现,向着门楼方向挥动几下手臂示意:“君上召见!带他来后殿暖阁面呈裘衣!”他声音在寒风中略显亢奋,“动作麻利些!这鬼天气!”
当这名伪装成商贾的刺客被引领着步入薄姑宫后一处专为君王御寒修建、特意增设了几个巨大炭盆的暖阁时,他周身携带的逼人寒气瞬间被温热火流撞退。但空气中弥漫的却不是舒适的温暖,而是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草药苦焦气味混杂着松脂燃烧后的烟气。
暖阁之内光线昏暗,胡公吕静立身披厚重的棉锦袍斜倚在铺着皮毛的坐榻上,双肩依旧不住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