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微微发白。他频频回头,望向身后那渐行渐远、如同巨兽卧伏般的齐国都城营丘的城墙轮廓。那是他生于斯、长于斯的祖城。那巍峨轮廓在薄薄的晨雾中越来越模糊,最终只剩下天际线上一抹灰沉的痕迹,如同被泪水浸湿的墨痕。
“阿爷,” 少年声音有些发哽,终于转过头,眼睛发红地看着父亲吕季的背影,“我们……真的再也不回营丘了吗?”
队伍在土道上沉默前行了一段,除了马蹄踏在松散冻土上的咔嗒声和车轮碾过草根的轻微簌响,再无其他杂音。天空呈现出一种洗练的灰蓝色,初春的空气带着未褪尽的刺骨寒意。
良久,行在队伍前方的吕季才轻轻勒住缰绳,让坐骑的步伐慢了下来。他没有立刻回答儿子的问题,只是轻轻拨转马头,让马面向那片曾经是齐国公室贵族放鹰走马的辽阔土塬。
眼前的塬地荒凉而空旷。蒿草枯黄,在寒风中瑟缩摇摆。枯败荆棘的枝条纠缠盘结,形成一片又一片张牙舞爪的剪影。远处稀稀落落分布着几处低矮、被熏黑的泥墙茅屋,几缕青烟有气无力地从中飘出,很快就被风扯碎。野兔在草丛里倏然窜过,土黄色的脊背一闪而逝。
寒风卷起尘土,扑打在脸上,带着衰败与疏离的气息。
“杼儿,”吕季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仿佛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你看这片崔邑之地。”
少年崔杼抿紧了嘴唇,茫然地望着眼前这片陌生而贫瘠的荒原。
“阿爷……”他声音中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是寒风冻的,也是发自肺腑的失落,“这般荒僻?连我们营丘城郊的半成……都比不上啊……”他无法理解,那繁华鼎盛、坐拥盐铁之利的营丘城是祖辈太公望开辟、父亲兄长曾守护的大齐心脏,为何如今他们要舍近求远,来到这连风吹过都带着哭泣声音的荒凉所在。
吕季的目光从远处贫瘠的土地上缓缓收回,如同收起一片枯黄的凋零落叶。他并未侧首,那在晨风里被吹散的叹息并未出口,只是无声沉坠于心湖深处。当他的视线转向身后那支沉默行进的族人队伍时,那眼底深处翻涌的复杂暗流悄然退去,只余下一种澄澈如古井般的空寂和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安然。
他微微策马,缓缓行至队伍最前方,立于那辆装载着族中神主牌位、盖着素幔的轻便安车前。目光似是无意间扫过车上供奉之物一角那方青布之下——那里面静静躺着的,正是那方古朴无华的玄圭,姜氏血脉与“让贤知礼”魂魄的象征。
他向着队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族人耳中:
“此间虽荒,唯有一德。”他停了停,迎着所有迷茫不解又带着疲惫的目光,徐徐道,“心正则身安,退则明道存。”
众人望着他从容平静的面容,喧嚣了一夜的血与火、仓皇与离愁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安抚。队伍只寂静了片刻,便又重新缓缓启动,马蹄踏向冻土的声音也恢复了一贯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