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旗心中绷紧的弦,在听到这确定的“接驾”二字时,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丝。他再次深深一躬,头颅几乎要触到铺地的羊毛席:“晋国大义!单旗……代天子敬谢晋侯恩德!”
十一月朔风吹过洛邑城头,挟带着刀刃般的凛冽寒意。单旗身披一袭厚重的玄色大氅,腰间佩剑随着他略显急促的步履有节奏地磕碰着冰冷的甲片,发出清脆而冰冷的撞击声。他刚刚结束与晋国统兵主将籍谈、荀跞在城内临时驻扎地的简短会商,此刻正步履匆促地奔向皇宫深处。
姬猛,这位刚刚在晋国大军护卫下重归洛邑周宫、却始终未能真正享受一日尊荣的年轻天子,此刻已油尽灯枯。单旗眉头紧锁,心中那点因迎接晋国兵威、平定王子朝势力而带来的某种掌控感,此刻已被这不祥的急召完全冻结。姬猛的身体自从被晋国韩起自平畴“接回”洛邑后,便显露出难以挽回的颓败迹象。一路的颠沛流离,从庄宫被劫持,流落平畴,再经历血誓台前的惊吓与屈辱,最终在晋兵那极具象征意义的“护卫”下回到这早已人心离散的王城……每一次转移都是在早已千疮百孔的年轻躯体上叠加摧残。
厚重的宫门在单旗面前无声地滑开,内里的寒意混杂着浓烈得化不开的药石与衰败气息扑面而来,让他呼吸都为之一窒。宽阔的寝殿内光线昏暗压抑,几名身着素衣的太医如同泥塑木雕般无声地躬身退到殿角阴影里,脸上是绝望与束手无策的灰败。宽大的龙床孤零零地置于殿心,周围那些曾经象征权力的璀璨金玉器皿,此刻在角落蒙尘,毫无生气。
姬猛斜倚在层层叠叠的巨大锦衾与柔软的支撑靠垫中,整个人仿佛深陷在华丽丝绦的漩涡里。昔日白皙的脸庞如今枯槁如纸,嘴唇裂开几道发暗的深纹,微微翕张着,每一次艰难的吸气都牵扯着细弱的喉管,发出“嗬…嗬…”的、如同老旧风箱般的漏气杂音。他双眼深陷于青黑色的眼眶中,瞳孔浑浊,几乎失去了焦点,仿佛蒙上了一层无法穿透的厚重迷雾,空洞地望着头顶藻井中那些繁复却模糊不清的彩绘。他的身体单薄得可怕,曾经象征王室的华服如今松垮地搭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骨架轮廓。
殿内压抑得如同坟墓,只有姬猛那一声声艰难扯动的微弱喘息,像破败的钟摆,为这死寂标注着倒计时。
单旗魁梧的身影投下的巨大阴影无声地延伸至床前,几乎触到那枯槁的指尖。姬猛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瞳孔似乎感应到了阴影的移动,极其缓慢、极其滞涩地转动了一下。
一个干涩、虚弱得如同枯叶摩擦、似乎用尽了生命最后一丝残存气力的声音,艰难地从那苍白的嘴唇间挤出几个支离破碎的音节:“单……卿……”
单旗俯身凑近:“臣在。”
姬猛的眼神依然空洞地向上,看着那模糊不清的藻井深处,或者更远的地方。他没有看单旗,只是嘴唇微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抖动,如同梦呓:“五……月……那日……那日……”
姬猛的身体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一颤!仿佛是回光返照般,那深陷的眼窝中竟骤然凝聚起一丝奇异的光芒!他猛地试图向上挺起脖颈,枯瘦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浑浊的眼底爆发出最后一点执拗的、近乎疯狂的光亮。他的呼吸瞬间变得无比急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堵塞声,眼神突然牢牢锁定了近在咫尺的单旗那张冰冷沉毅的脸,干枯的手指猛地抬起,痉挛般死死抠住了单旗沉重的腕甲边缘!冰冷的金属硌痛了他毫无血色的指甲。
他用尽生命最后的全部力量,喉咙里滚过一阵血沫的嘶鸣:“告诉我!单卿!那把剑!斩下……斩下孟宾头颅的那把剑……”每一次喘息都像破风箱在撕裂,“究竟……究竟握在谁的手里?”
那只紧紧抠住单旗冰冷腕甲的枯瘦手指骤然失去了所有力气!如同被割断了提线的傀儡,颓然松开。手臂也软软地、无声地垂落下来,砸在铺着厚厚锦缎的床沿边沿,只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噗”响。他的身体如同失去最后的支撑,彻底向那些松软的靠枕与丝衾陷去。那双曾短暂爆发出最后一点执着光亮的瞳孔极快地扩张、失焦、迅速转为一片彻底的空洞死灰,定格在寝殿藻井上某个无形的终点。嘴角似乎还有一丝未曾散尽的疑问,僵硬地凝固在惨白的唇边。鼻翼间最后那缕微弱的气息,彻底归于永恒的沉寂。满殿死寂骤然凝固,仿佛连时间都停止了流动。
偌大的寝殿里,只有角落的铜漏依旧滴答。那冰冷的水滴声,在无边的死寂中愈发清晰刺耳,一下,又一下,仿佛在哀悼一个徒有天子之名、却从未真正掌握过自身命运的年轻人。姬猛那最后的疑问,如同冰冷的游魂,悄然钻入单旗的胸膛深处,化作无形的芒刺。单旗缓缓直起身,高大的身躯在烛火摇曳的光影下显得格外沉凝。他的目光扫过那张凝固着无声质问的脸庞,然后转向殿外——洛邑上空,最后几缕晚霞血光般泼溅在遥远的铅灰色城堞上,将整个王都笼罩在一种庞大而无尽的肃杀氛围之中。新的变局,如同那沉入地平线的血色余晖,已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