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音节流淌出来——纯净、饱满、完美——没有一丝裂痕!
姬泄心猛地睁开了眼睛!
寝殿的黑暗在这一刻如同幕布被粗暴撕开!炉火在角落奄奄一息地吐着最后的微弱红光,几近熄灭,映照不出任何光明,只徒然在墙壁上涂抹着大块扭曲舞动的鬼魅影迹。那一直折磨耳鼓的滴水声仿佛被一种压倒性的力量暂时屏蔽,消失了。
他没有发出一丝惊叫。
所有的困顿、病痛、沉重的暮气如同一件湿透的旧袍被瞬间撕裂、抛弃!
他猛地从冰冷的卧榻上翻身坐起!动作之迅疾,如同被一道看不见的天意绳索强力牵引,与那枯槁垂死的躯壳完全不符。
就在同一瞬间,沉睡的南嘉被榻上剧烈的震动惊醒过来!她下意识地惊呼一声,猛地睁开眼,慌乱地想要起身:“王上?!您——!”
“别过来!”一个异常清晰、穿透黑暗却完全陌生的声音炸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年轻君王的金石之力,瞬间将她的呼喊和动作冻结。
姬泄心跳下冰冷的脚踏石板,甚至没有弯腰去触碰摆放在脚踏边的锦履。他赤裸着枯瘦的双足,踏在殿内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之上,那刺骨的凉意未能激起一丝战栗。他背对着惊惶的南嘉和那微弱火盆的残光,面朝着那巨大而紧闭的宫门,纹丝不动。宽大的玄色纁衣如同巨大的鸦羽散落在地,将他枯瘦的脚踝也淹没其中。
“来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再是梦呓中的嘶喊,而是一种穿透生死、斩钉截铁的宣告,带着狂喜的震颤,如同金石掷地锵然有声!
“它们终于来了!——就在外面!”他猛地抬起双臂,像要拥抱天地,“我的晋儿!他骑着仙鹤回来了——!”
这句话带着排山倒海般的力量,瞬间击溃了南嘉的意志。她踉跄着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却毫无所觉。巨大的惊骇让她失去了发声的能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沉重无比的殿门在那枯瘦身躯双臂展向虚空的同一瞬,仿佛被一股来自天外的无形伟力轰然撞击!
“轰隆——!!!”
一声震彻整座沉睡宫殿、足以惊起夜宿所有鸟兽的巨响猛烈爆发!宫殿最核心的两扇厚达尺余、铜木包镶的庞然巨门,竟在这巨力撞击下向内猛地崩开!深冬刺骨凝冰般的凛冽寒气和着雪粒碎片,如同汹涌的海浪倒灌而入!
殿内几盏将息未息的灯火在这狂暴的气流中瞬间全数熄灭!
无边的、纯粹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南嘉最后的视线里,借着门外廊下残存的微弱夜灯光芒和漫天倾泻而下的冰冷素白,清晰地看到:
姬泄心干枯的身体在那肆虐的寒风中剧烈地摇晃着,宽大的玄纁衣袍被风猛地向后拽起,鼓胀翻飞,如同即将御风而去的神袛袍服。
他扬起那张枯槁得只剩下骨架的脸,在漫天飘落的白色飞雪里,朝着被巨门洞开的、幽深无垠的夜空——那不是绝望的嚎哭,而是整个生命在最后一刻燃烧沸腾、如同幼童般终于得偿夙愿的、迸裂式的、放浪形骸的——大笑!
那苍老嘶哑、却饱蘸着无上欢愉的笑声直冲云霄!
“哈……哈哈哈哈哈……晋儿——!”
然后,他张开的双臂如同翅膀般向上微扬了一下,如同在等待一个命中注定的拥抱。就在南嘉惊恐失声叫喊之前,他那单薄得如同风中秋叶的身影,就在这大笑声中,带着决绝的、狂喜的、了无牵挂的意味,朝着门外的黑暗与风雪笔直地、义无反顾地扑落下去!
“王上——!!!”南嘉那撕裂胸腔的哭喊终于冲破束缚,尖利得变了形。
她连滚带爬地扑向那片骤然洞开的黑暗门槛,手指在结着薄冰的金砖门槛上抓出刺耳的声音。殿门外回旋的寒风卷着大片雪花,冷得像是无数把冰刀,猛力抽打在她的脸上、身上。
台阶之下,那个玄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倒伏在皑皑新雪之中,散开的衣袍如同一片不祥的黑莲铺展在冰冷的素缟之上。他的一只手还执着地朝着无穷远方的虚空伸着,保持着最终拥抱的姿势。
周围死寂了一瞬。随即,整个沉睡的宫苑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冰湖。殿宇、回廊、角楼……无数道门扉猛地被拉开或撞开!惊恐的喊声、杂沓的脚步声瞬间爆发,刺破了原本死寂的夜。无数手持风灯的内侍、卫士从四面八方的黑暗甬道中汹涌而出,微弱的灯火在风雪旋涡中剧烈摇摆,将纷乱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交织成一幅仓皇失措的地狱图卷。
风雪中,南嘉跪在殿门门槛内,浑身被寒冷彻底冻僵。她死死地盯着灵王倒下的雪地,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最终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滚烫的泪,汹涌而出,落下时却已变得冰凉,无声地砸在脚下同样冰冷的地面上。
黑暗里,宫苑某个偏殿的门扉也被惊动地打开了。姬贵穿着整齐的常服,袍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