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闭的门窗外呼啸着凄厉的风声,室内巨大的铜炉燃烧着珍贵的炭火,火光通红,却依旧无法驱散那蚀骨的寒冷。
侍奉的南嘉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灵王枯槁手指上不慎沾染的药渍。忽然,一阵冷风寻着窗棂缝隙钻进,将角落里青铜漏壶的水滴声送得更清晰了几分。
灵王闭着的眼皮似乎轻微地跳动了一下。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侧了侧头,浑浊的目光像两道迟滞的泥流,缓缓移向殿角那座记录着岁月流逝的巨大青铜漏壶。
“水……”他无声地翕动着龟裂的嘴唇,吐出一个模糊不清的字眼,像枯叶最后的轻颤。浑浊的眼珠,艰难地、一瞬不瞬地投向角落那座沉静的青铜漏壶。水面似乎比昨日更低了些,那根冰冷的铜箭斜刺里指向的刻度,于他混沌的脑中,只拼凑出一个更接近于末路的图景。
南嘉立刻会意,端起旁边一个精巧的玉杯,里面盛着温热的、飘散着淡淡白气的清水。她跪在榻前,一只手小心而有力地托住灵王削瘦的肩膀,将水缓缓凑近他焦渴的唇边。灵王顺从地张开嘴,水流入枯涩的喉咙,发出轻微的“咕咚”声。他的喉结随着吞咽艰难地上下滚动。
“王上,今日是癸巳……快交丑时了。”南嘉的声音压得极轻,几乎被炉火的噼啪声盖过。她抬眼望向窗棂缝隙外浓重的墨蓝夜幕,仿佛在数算那无垠的黑暗里还剩多少时间可供喘息的碎片。
姬泄心缓缓眨了眨眼,眼珠移动得极其滞重缓慢,最终重新落回角落漏壶那冰冷的水面上。他没有说话,只是口中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短促,如同气流勉强挤出缝隙的回应:“唔……” 随即,他吃力地挪动了一下身躯,动作迟钝得如同关节已经锈蚀,想要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锦被之中,却似乎连掀起被角的力气也已耗尽。
南嘉立刻帮他掖好被角,又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依旧低烧得有些烫手。她默默拧了条冰凉的巾帕,小心地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灵王在巾帕冰凉的刺激下似乎又清醒了一霎。他喉咙里艰难地滚动,像有浓痰堵塞,终于挣扎着发出几个更含糊的音节:“……冷……冷气……要来了……”他疲惫地阖上眼皮,手指下意识地去寻找,触碰到那管一直被放在手边的紫竹笙箫。那冰凉的竹管贴上皮肤,他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像是抓住了一根早已失去效力的救命稻草,干瘪的手又紧紧地将它握拢了。
南嘉无言地看着。殿外的风声咆哮不止。角落里漏壶的水滴,依旧固执而冰冷地敲打着:嗒……嗒……嗒……
仿佛永不停歇,又仿佛永无止境。
南嘉在青铜漏壶水底那冰冷的铜箭指向子时二刻时,再一次轻手轻脚地靠近了榻边。姬泄心似乎终于陷入了较深的昏睡,呼吸浅而急促,额发也被冰凉的汗水浸湿,粘在青灰的额角上。那管紫竹笙箫被他一只手拢着,压在胸前单薄的衣襟里,一半竹管露在外面,在炉火光晕下泛着脆弱的光泽。
她小心地在榻前安放软垫处坐了下来,将头微微靠在床沿的雕花栏杆上。连日的忧虑与疲惫如同沉重的石头压在眼皮上,让她无法抵抗困意的侵袭。殿内只剩下炭火爆裂时偶尔迸出的一两点火星和那永不疲倦的、催人麻木的滴水声。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意识终于支撑不住,沉入了那无边无际的、同样被焦虑弥漫的昏睡之中。
万籁俱寂。
突然间,姬泄心那双紧闭的眼皮开始剧烈地颤抖,如同蝶蛹承受着内里生物的激烈冲撞。喉咙深处发出窒闷含糊的呜咽声,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呼吸的通道。他猛地张大了口,如同濒死的鱼徒劳地挣扎着渴望空气。
——一片无边无际、柔白轻盈的云雾。没有风的呼啸,没有彻骨的寒冷,只有一种奇异的、令人骨血都随之飘散的温暖包裹着周身。脚下是柔软到近乎虚无的层云,每一脚踏下都漾开温软的涟漪。在那朦胧视界的尽头,一只巨大而优雅的白鹤在云霭深处翩然舞动,舒展着圣洁得令人落泪的羽翼。
鹤背上端坐一人影。青衫淡薄,衣袂随风拂动。隔着那温暖的云雾织成的帷幕,看不清面目,唯有一双眼睛,澄澈如昔年春日洛水畔的碧波天光,盈满笑意,穿过遥远的时空静静凝望着他。
他认出那种只属于少年人的笑意,干净得不掺一丝杂质。
那人影向他伸出手,那只手,白皙修长,指节如竹,掌中还安然握着一管熟悉的紫竹笙箫。
笙箫——紫竹笙箫!
姬泄心被云雾托举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那片光亮伸出手,喉咙里迸发出无声的呼喊:“晋——儿——!!!”
那只伸出的手并未因时间流逝沾染丝毫风尘,姿态熟悉得令他心碎。然后,那青衫人影的唇轻轻含住笙管,微微垂首。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吐纳之气吹入笙管之中……
那声音来了!
如同久旱大地上听到的第一声春雷,如同黑暗深渊中乍现的星辰之光。它穿越生与死的辽阔鸿沟,撞破数十年时光堆叠成的厚重尘埃,撕裂王权的铜墙铁壁,洞穿垂老躯壳的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