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姬泄心生命中最明亮、最值得骄傲的一刻。王族的继承人不必天生肩负千斤重担,不必通晓多少权谋之术,晋儿便如同一片春日里的飞羽,以最纯净的乐音轻轻拂过尘世的忧虑,于无形之中便足以抚慰一颗天子疲惫的心灵。那一刻的姬泄心,骄傲得几乎要溢出来,年轻的胸膛里满是澎湃的自豪和暖意。
如今想来,那笙音里令人迷醉的温暖,竟仿佛是上天设下的一个预兆般的陷阱。那个春日融融的光亮如此炫目,以至于当黑暗骤然降临时,才显得更加冰冷彻骨,更加令人绝望。
仅仅三年后的一个秋夜,那场噩梦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记忆的碎片再次猛烈刺痛姬泄心,昏沉中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弥漫着苦涩药味和压抑死亡的殿宇。深宫内苑的重重帘幕遮挡不住灾难的气息。空气中浓郁得化不开的药石辛气中混杂着炭火燃烧的烟气,殿内四角高耸的巨大铜人灯奴臂膊上,一排排粗大的油灯正竭力燃尽灯油,烛火被殿门开合的气流吹得东倒西歪,投下的巨大阴影在墙壁和众人苍白惶惑的脸上疯狂摇曳跳动,如同地狱鬼魅在狂舞。
内侍们弓着腰,端着铜盆清水进进出出,步履压得极低,神色凝重似水。老迈的宫廷巫祝们身上佩戴着沉重的骨铃玉璜,口中念念有词,围着帷幔低垂的太子榻床摇动得几乎要散了架子。那繁复的咒语声混合着越来越重的喘息声,构成一曲令人心惊胆寒的送葬前奏。
姬泄心失魂落魄般呆立在榻前,仿佛被抽空了骨骼般依靠在冰冷的殿柱上。他的目光穿透了那些晃动的人影,死死地、一瞬不眨地锁住帐幔后那个模糊的身影。
每一次剧烈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挤压破碎的咳嗽爆发时,他感觉自己的一颗心也随着那可怕的震动被撕裂一次。那双曾经用来抚弄笙管、点染出天籁之音的、白皙而充满生机的手,此刻正死死攥着织锦的衾被,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濒死的青白色。
“晋儿……”一声嘶哑的呼唤像是从姬泄心喉咙深处咳出的血块,模糊破碎,淹没在巫祝们更加高亢的咒语声中。帐内撕心裂肺的咳喘猛地顿住了,如同琴弦在最紧绷处被生生掐断,只剩下一个极虚弱、如同游丝般的气音断断续续地回应:
“父……王……”
那声音轻得几乎被空气的重量碾碎,却像一把生锈的铁锥狠狠凿进了姬泄心的心脏。他浑身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双腿陡然一软,若非身后的柱子撑着,几乎要瘫倒在地。眼前一阵发黑,帷幔后那张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清俊年轻面孔,瞬间被病痛蹂躏得灰败可怖的景象直接烙进了他意识的深处。
殿角巨大的青铜漏壶里,浑厚的水滴落在一池更深的寒冷寂静之中,发出沉重而规则的“嗒……嗒……”声,冷漠得如同为生命敲响的丧钟。每一滴落下,都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姬泄心紧绷的神经上,砸在他早已寸寸崩裂的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如同一瞬,又如同熬过了一个甲子的轮回。突然,帷幔内所有的声息彻底平息了。那沉重规律的滴水声仿佛也骤然停顿了一瞬。
死寂。仿佛整个天地瞬间冻结成冰。
然后,一声凄厉至极、完全失控的、由巫祝发出的哀嚎划破了这片能冻结灵魂的死寂:
“——太子!!!”
这声嘶嚎如同地狱释放的咒符,瞬间抽光了姬泄心残存的所有力气。支撑着他身体的最后一丝支柱轰然垮塌。他喉头一甜,一股浓重的腥气涌入口腔,再也抑制不住,身体前倾,“噗”地一声,一大口鲜血喷在织锦衣襟上,浓烈的腥锈味猛地冲上鼻腔。眼前所有的光线和摇动的人影顷刻扭曲、崩塌、碎裂,最终融化成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
黑暗浓稠得如同凝固的漆汁,包裹、挤压着他。姬泄心猛地从那撕裂心肺的梦魇中惊醒过来,浑身骤然被一阵寒战掠过。
“王上!”侍女南嘉那带着惶恐的细微嗓音立刻在近旁响起,像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黑暗的浓稠。一张年轻却写满忧虑的脸庞在昏暗中浮现出来,她手中执着的小小陶碗里汤药的气息随之弥漫开来。
姬泄心费力地转动眼珠,视线越过南嘉瘦削的肩膀,落在大殿角落里另一名贴身内侍陈顺的身上。这人年纪稍长,一向精于察言观色。此刻,陈顺正努力维持着平稳的神情,但那双眼眸深处,却仿佛隐藏着一场风暴来袭前夕的诡异静谧,死死锁在姬泄心苍白的脸上。
姬泄心微微喘着气,感觉心脏狂跳的余震尚未平息,他抬手想要撑起身,却又一次被那深入骨髓的虚脱感死死钉在榻上。
“咳…咳咳…什么时辰了?”每说一个字,都耗费着胸腔深处最后的气力。
“禀王上,”陈顺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刻意放得既轻且稳,如同怕惊醒什么沉睡的怪兽,“刚过子时三刻。”他微微躬身,手中端着一杯温热的清水,向前送了一送,眼角的余光却瞟向了姬泄心仍紧紧攥在手里的笙管,“您……您方才梦魇了。”
水是温的,但流入喉咙,仍像是带着细小的冰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