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伯卫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如同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冰窟。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与额上的剧痛,撑起酸软的腰肢挣扎着推开车门。
车外凛冽的风刀瞬间劈面割来,刮在脸上火辣辣地痛。
一片混乱的景象直刺眼帘!
数丈外的泥路中央,一条僵硬扭曲的身影面朝下卧着,几乎与泥泞融为一体。干瘦嶙峋的身躯,裸露在破烂麻片外的皮肤青黑冰冷,显然已死去多时。更触目惊心的是尸身周围,一群衣裳褴褛、面黄肌瘦如同骷髅般的流民围拢在那里,如同鬣狗围着一具腐肉。那僵硬尸身上稍微完整些的衣料、束发的草绳,甚至是一小片鞋底,正被几只肮脏枯瘦的手蛮横地撕扯、争夺!
“滚……滚开!这……这是我先看见的!” 一个干瘦的男人嘶哑地喊叫,口涎随着激动喷溅,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的手死死抓住尸体身上一块相对厚实的麻布。另一个枯槁的女人,眼神涣散迷离,像是某种饥饿的兽类,猛地扑上去撕咬那抓住布片的手:“给我!娃儿……娃儿冻死了!” 她的手被粗暴挥开,尖锐的指甲在那男人污黑的手腕上刮出几道血痕。男人痛叫一声,另一只手扬起一块带棱角的石头就要砸下!几个同样形容枯槁的孩子蜷缩在更远处的泥泞里,眼神麻木而空洞地看着这场丑陋的争夺。
一股比那尸体气味更浓烈的腐朽腥臭直冲毛伯卫天灵盖。
“住手!” 毛伯卫爆发出一声嘶哑的厉喝,声音却被狂风吹得支离破碎。他浑身血液逆冲上头,几乎是扑下车子,踉跄着向前冲了几步,“尔等……尔等眼中还有天理王法吗?!”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向那混乱的中心,声音因惊怒而扭曲得变了调。
抢夺的人群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惊得一滞。那双双因绝望和饥饿而布满血丝的眼睛茫然抬起,看向毛伯卫。看清他身上那身虽然蒙尘却与这地狱景象格格不入的官家衣物时,一个身材稍壮的男子嘴角咧开一个充满戾气的冷笑。
“官老爷?” 他声音嘶哑,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凶狠,“呵!管天管地,还管我等死人身上扒层皮填肚子?!” 他恶狠狠地吐出一口浓痰,黏稠的口水混着泥土砸在污浊的地上。“滚开!省得老子们连你的袍子一起扒了挡风寒!”
凶戾的话语如同淬了冰的刀片,狠狠扎进毛伯卫的胸腔。他伸出的手指僵在半空,剧烈颤抖,却一个字也无法再发出。胸腔里燃烧的怒火瞬间被浇灭,只剩下彻骨的寒意。
“袍子挡风寒……” 那男人赤裸裸的威胁在他耳边隆隆作响。流民们那浑浊眼睛里折射出的已绝非单纯的人类目光——那是野兽看到猎物垂死挣扎时的光。
毛伯卫身体深处窜起一股寒彻骨髓的恐惧。他猛地向后退了一步,脚跟深深陷进冰冷的泥泞里,那刺骨的凉意顺着他枯干僵冷的脚踝直窜而上,侵蚀了骨髓。
一声突兀而尖利的马嘶骤然撕裂头顶压抑的灰幕!拉车的马匹被这尸臭和浓烈的死亡气息所惊,再加上围拢的人群带来的不安,变得极度躁动起来。它焦躁地踏着蹄子,脖颈上的皮在强力拉扯下绷紧、扭曲。赶车的御者死死拽住缰绳,牙齿紧咬,脸上每一条肌肉都在对抗马匹惊恐的挣扎。
就在这时,那具一直被踩踏、拖拽的僵直尸体,被旁边争夺的人群拉扯得更远了一些。泥泞被刮开,露出了尸体腰间勉强扎束的一截草绳。那草绳,竟是用鲁地特产的蒲草搓就,颜色黄中带褐——正是姬姓宗室专用的颜色规制!
毛伯卫的目光骤然被那草绳钉住!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猛地炸开,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仿佛连心脏都被一只无形的冰手紧紧攥住!蒲草……捆扎尸身的蒲草!王墓里用以包裹祭器的蒲草!这荒郊野岭,一个饿毙路旁的流民,尸体腰间怎么会缠有本该是天子王公专用的宗室蒲草?!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他的脑海。这想法如此惊骇而冰冷,瞬间抽走了他残存的力气。他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
“走!” 身旁的御者脸色惨白如纸,拼尽全身力气在狂风中嘶吼,声音因恐惧而变调,“亚卿快上车!走啊!”
毛伯卫一个激灵,几乎是凭着最后一点本能,连滚带爬地扑回车厢。就在他身子刚缩进去的瞬间,车帘垂落,一声狠毒的咒骂混合着什么东西重重砸在车壁外侧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快!驾!” 御者声嘶力竭地呐喊,长鞭在空中炸开一声凄厉的裂帛之声!驽马吃痛,再次爆发出受惊的嘶鸣,蹄下泥浆四溅,猛地向前一蹿!巨大的颠簸和撞击力让毛伯卫一头栽倒在冰冷坚硬的车厢底板上。
破车在狂风中颠簸着,车轮像是被泥浆追赶般,发出“咣当”、“咔嚓”不堪重负的呻吟,奋力逃离那片炼狱之地。毛伯卫挣扎着撑起上半身,颤抖的手指撩开帘角一线缝隙。
那混乱的抢夺人群已被远远甩开,缩小成路边几个肮脏蠕动的黑点。尸首横陈的位置,只剩下一片被反复踩踏过的污浊泥泞。视线模糊晃动,但那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