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诏……”姬郑的声音从门缝中飘出,嘶哑如同濒死野兽喘息,“王后隗氏……结党谋逆,秽乱宫闱……废黜名号,囚居北苑!”每一个字都耗尽气力。
身后大殿内,隗后撕心裂肺的长嚎如淬毒利刃刺破层层宫阙寂静。姬郑狠狠闭上双眼,面庞在阴影里扭曲。他扶着殿门立柱的手背上青筋条条贲起几乎爆裂,身体无法自抑地微微颤抖,肩背线条僵硬如同冰封雕塑。
残阳如血,将他孤长的影子拖曳在宫道上,那影子沉重得如同整个碎裂王朝的重量压在脊梁之上。他一步步踏回正殿方向,步伐艰难如同跋涉泥淖深潭,每一步都激起看不见的涟漪。
洛邑正殿之上,残阳投下的昏红光线被巨大楹柱切割成条状投在地上,也落在姬郑的脸上,留下斑驳扭曲的暗影。他独自一人枯坐王座,身体绷紧如拉满之弓。脚步声打破死寂,内侍捧着一卷尚未系绳封印的简册急步上前,声音透着紧绷:“王上,加急密报。废后诏令……已被信鸽递出王城。”
姬郑静默如石,置于膝上的手骤然蜷曲成拳,指节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响。
猛然!沉闷如滚雷般的巨大撞击声轰然响彻宫殿!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殿宇在撞击震荡下微微摇晃,连梁间积存的细微尘土都被惊动簌簌落下。凄厉的告急金鼓从四面城墙方向疯狂擂动,一声急过一声!嘶吼与哭嚎声浪如同海啸般由远及近拍打宫墙!有人以变了调的哭腔狂喊:“北边!北边破了!”
姬郑霍然起身,疾步冲出大殿,奔向高台。视野尽头,都城的北方城墙!浓烟如同狰狞扭曲的黑龙疯狂翻滚冲上天际,大火映透低垂的暮云。赤红的火浪下,隐约可见巨大原始的撞车裹着熊熊烈焰凶悍撞击!厚重的城门在惊心动魄的巨响中,骤然向内爆裂坍塌!木屑碎石喷射四溅,扬起蔽日烟尘!混乱人影自那破口处如决堤般涌入,嚎叫着洪水奔涌之势直指王宫方向!
“王子带引戎兵开北门!!”城头撕心裂肺的最后警报骤然被混乱吞噬。
火光从西北角楼开始,疯狂蔓延开去。一座相连的宫殿率先被火舌舔上,雕梁画栋在烈焰中发出痛苦呻吟,倒塌声与尖叫混杂撕裂暮色。街道上人群惊恐奔跑相互践踏,如同被沸水浇灌的蚁群。戎兵策马踏碎摊档掀翻车舆,弯刀在混乱中反射着可怖光芒收割血肉。
“王上!”数名近卫甲士浴血而来,其中一人铠甲上插着半截断箭,嘶声吼叫,“王子带领戎兵主力直扑王宫!快走!”
退路?姬郑目光急扫混乱都城。南方?流亡南渡需取道郑国。他眼中猛地闪过狠绝:“开南宫门!”命令似金石掷地。
几名忠勇近卫迅速聚拢成锥形阵,将姬郑严密拱卫正中。在浓烟烈焰交织成的血色通道中,他们奋力向外突杀!甲士冲在前以血肉开路,劈开挡路戎兵。姬郑手中“湛卢”挥起寒光,格开侧面袭来的战斧劈砍,火星与刺耳摩擦声中,剑锋顺势抹入偷袭者咽喉温热血肉,一股浓烈腥气直冲鼻腔。后方戎兵怪叫着再次扑近,被护卫横刀斩于阶下。
南宫仅剩一扇侧门虚掩着。一名重伤侍卫用最后力气顶开门栓,轰然倒向门外。残存的铁卫簇拥姬郑冲出火海。扑面寒风裹着浓重血腥与焚烧味道呛入口鼻。他们刚出宫门数丈,背后宫苑深处爆发出冲天火柱与连绵巨响,巨大冲击波将残断飞石裹着炽热火星,雨点般砸向四周!烟尘障目蔽天!
逃亡队伍在马背上颠簸疾驰。姬郑最后勒马回顾,整座王城已成燃烧地狱,无数生命在火海扭曲挣扎。赤焰狂舞直卷九重,仿佛连先祖盘踞的天空也被一同烧灼吞噬。他紧抿嘴唇渗出血丝,眼中火焰燃烧成悲凉灰烬之色。
天边黑云翻滚如涛,豆大雨点终于瓢泼而下,砸在他冰冷脸上,模糊了视线。冰火交织中,他只狠狠打马,朝着郑国边境方向,一头扎入漫无边际的疾风骤雨之中。
东渡的姬郑一行在郑国汜邑寻得喘息之所。寄身的别院陋室低矮简陋,远不及废黜王后北苑凄凉境地。庭院萧瑟飘落黄叶,院墙在寒风中显得单薄脆弱。姬郑病骨支离,独卧草席上不住呛咳。
“王上……”老臣随驾流亡,递上盛稀粥的陶碗。浑浊粥水映出姬郑晦暗面容,“王子带窃据王城,僭称摄政……戎狄掳掠,九鼎蒙尘……”
话音未落,一名信使如风尘仆仆飞矢冲入庭院,扑跪在地,双手颤抖呈上一方染血的残破丝绢!“逆贼……逆贼王子带!”信使因惊怖与伤痛,话语支离破碎,“他……将废后……从北苑拖出……剥服去簪……捆于战车之后……游……”信使哽咽难言,狠狠以拳捶地,“曝尸于洛水之滨!”
姬郑猛地挺身坐起,胸腔一阵剧烈起伏呛咳,几乎呕出心肺。他死死盯着那块血迹斑斑的丝帕,仿佛要将其钉穿,上面浸透污血的云凤残纹曾高翔于母仪天下的宫阙顶端。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