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向东方的官道尘土飞扬,朔风如同千万根钢针,无孔不入地穿透一切缝隙。一队简陋的、仅由十数名护卫簇拥的驷马轻车,在驿路上顶着能卷起碎石的风向鲁国方向疾驰。车轮轧过冻得坚硬的官道,发出沉重而单调的呻吟。车内,身负王命的使者、周朝元老重臣凡伯,身着一件略显单薄的素色深衣,紧紧裹住身体,唯有手中紧攥着的那枚温润玉符——象征天子使节无上权威的信物,才显出一丝不容侵犯的王命尊严。
寒风刺骨,拉车的马匹疲惫不堪,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浓雾。当车队艰难地行至楚丘山下的驿站时,已是人困马乏。驿丞慌忙出来迎接,将凡伯一行引入简陋但可遮风避雪的馆舍内。马厩旁,赫然拴着几匹高大雄健、鬃毛蓬乱、蹄如铁碗的戎地骏马,马鞍装饰着狰狞的兽皮纹路,暗示着驿站内已有不速之客。
驿馆主厅中央,熊熊的火塘驱散了一些寒意,是这冻透天地中难得的暖源。凡伯由随从搀扶着拂去身上厚厚的冰霜尘土,正待靠近火光暖暖冻僵的手指和身躯,几道高大如山、裹挟着浓烈刺鼻的羊膻味与汗酸味的身影突然横亘在他身前,堵住了所有通往温暖的空间。为首一人,身材异常魁梧,头戴狐裘帽,面容粗犷如饱经风霜的岩石棱角,尤其是一双眉棱骨高高隆起,锐利如鹰喙,目光睥睨逼人。此人正是附近戎狄诸部中以硬弓强箭闻名的首领——黎穹!
“凡伯大夫!” 黎穹的声音洪亮得如同铜锣乍响,震得房梁积尘簌簌落下,那语调更是如矛锋般直刺人心,“久仰大名,不想在这驿馆风雪之地,也能拜会周室重臣!倒是巧了!” 他咧开嘴,露出野兽般粗大的牙齿,笑容却无丝毫暖意,“去岁寒冬,我等各部族首领,感念天子恩威,不远千里奔赴洛邑王城贡奉!奉上最上等的雪狐皮一百张,价值连城的无暇白璧二十双!此等诚意,日月可鉴!诸位公卿大夫皆欣然纳受,视我戎狄如兄弟邦交!” 他向前猛地踏出一步,厚重的皮靴重重地踏在布满灰尘的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火塘里跳动的火焰猛地一窜。“唯有您!端坐高堂,目下无尘!面对我们诚心奉上的微薄敬意……竟视如污秽尘埃,避之唯恐不及!竟当场挥袖断然拒绝!敢问尊驾,” 黎穹鹰隼般的目光死死攫住凡伯,“此非轻侮我狄戎各部,视我等为化外卑贱草芥,又当作何解释?!”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浓重的腥膻气味扑面而来。
驿馆内骤然落针可闻!侍从们僵立如泥塑木偶,端着酒水木盘的驿卒手停在半空。一阵劲风恰在此时撕开馆舍的门帘,裹挟着刺骨雪粒呼啸灌入,瞬间将几案上新斟上尚且温热的新丰酒冻结了一层薄冰,热气凝固在空中。凡伯缓缓直起原本略佝偻的身体——被长途跋涉消磨的精气神仿佛在瞬间被唤醒,他苍老但挺直的身姿如同千年风霜未能摧垮的巨石,脸上布满了岁月刻下的深刻纹路,此刻却如同冻土的裂纹,每一个棱角都透着不容侵犯的冷硬与傲岸。他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迎向黎穹,瞳孔中闪烁着的是来自周室王城、镌刻着礼法纲常的冰冷光芒。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冰珠落地,金铁交击:
“天子之廷,乃煌煌礼序所系!自有其法度纲常不可僭越!” 他刻意顿了顿,扫视对方及其身后那几个同样眼神凶狠的戎人,“尔等所献之所谓‘财币’,依循的不过是尔等夷狄之邦未开化的蛮野俗礼!非礼经所载、王朝正朔所纳、合乎规范的‘贽见’之礼!既非王者正宗仪轨所能承纳,更无‘兄弟邦交’之谊可言,乃夷狄私礼!何来‘轻侮’一说?” 他语速不疾不徐,如同在讲授古老而刻板的经文,“吾身为周臣,职责所在,唯以周礼为圭臬!当日谨守祖宗成法,依制不受此等私礼,非为己身区区颜面!只为护持天子仪典之不可玷污、纯正之不可淆乱!” 他向前微倾,苍老的身躯似乎蕴藏着不可撼动的力量。“我周礼煌煌,上承天命,下安万民,乃为万世立法之根本!若因尔等胡俗,不论礼仪规范,不论贡纳程序,只顾随物受赠,此例一开,祖宗制定的纲常法度岂不要就此废弛?!此非个人好恶,非是蔑视尔等,” 凡伯微微抬高下巴,眼神睥睨,那刻在骨子里的正统傲慢此刻升腾为一种精神的绝对高度,“此乃维系天命之威权的根本所在!岂容尔等化外蛮夷妄加置喙!”
他的一字一句,都如一柄在寒潭中浸洗了千年的青铜古剑,锋利、冰冷、沉重,破开了驿馆内浑浊的空气,带着千钧之力劈向黎穹和他所代表的那种“蛮荒”。黎穹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起来,牙关紧咬,下颌的棱角绷得如同山岩般坚硬。他身后的汉子们更是握紧了拳头,眼神如同欲择人而噬的凶狼。火焰在他们眼中疯狂跳动,是愤怒的烈焰,亦是被深深刺痛的屈辱在燃烧。凡伯那番关于“天命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