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究是伸出骨节分明、保养得当的手,从那寺人微微颤抖的手中,接过了那只冰冷的耳杯。青铜的寒意瞬间刺透皮肤,如同握住了一块玄冰。他面沉如水,在那寺人屏息的注视下,在那礼官紧张得额头冒汗的目光中,缓缓举起杯,仰头,将那寡淡清冷的液体一饮而尽。酒水滑入喉咙,却如同吞咽了一条冰冷的溪流,寒意沿着血脉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冻彻心扉。
礼官那如同破锣般喑哑的催促退下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钝刀刮擦着耳膜:“郑伯请——!”
庄公猛地转身!玄纁宽大的袖摆因这决然的动作带起一阵阴冷的风。就在那风卷起的瞬间,袍袖内侧,赫然洇染开一片刺目惊心的殷红——深藏袖中的玉圭锋利尖端,因他那几乎捏碎玉石的无边屈辱与愤怒之力,竟无情地刺穿了他自己的掌心!一滴滚烫粘稠的鲜血,终于挣脱了他的意志掌控,顺着玉圭的纹路滑落,滴离了他的袍袖和紧握的玉圭,“嗒”地一声,坠落在脚下冰冷斑驳的殿砖上。那滴血,不偏不倚,恰好落在一只巨鼎足部夔龙纹盘绕的眼窝凹陷处。那眼窝是青铜古器经年累积的翠绿锈斑中的一点深陷的黑暗,此刻,一点猩红的新鲜血液烙印其上,在幽暗里异常刺眼夺目,仿佛是那古老的夔龙流下的一滴血泪,又像是一道对天命威权的残酷嘲弄。
郑庄公的步履未有丝毫停顿,他腰背挺得笔直,仿佛要用身躯承接千钧之重。一股由深重屈辱、冰冷愤怒、彻底失望所凝聚成的无形风暴缠绕着他,推着他大步流星地跨过那象征王权门槛的高大玉阶,身影决绝地融入了殿门外更加深沉的阴翳之中。殿内的光线仿佛被那身影带走了最后一丝温暖,唯有那九尊巨鼎脚下,青绿的锈斑与幽深的阴影之上,一点新鲜的、灼热的殷红,如同挣扎着苏醒的祭礼标记,无声地燃烧着,映照着这座古老殿堂永恒的幽暗与死寂。
王城西侧幽深的便殿内,炉火虽燃,却驱不散那彻骨的寒气。灯烛在穿堂风的侵扰下摇曳不定,光线昏黄惨淡。案上成堆的竹牍在晦暗的光线下如同一道道阴影壁垒。微光只能勉强照亮虢公忌父那张皱纹深刻、永远沉静如古井深潭的侧脸,也映亮了坐在他对面、须发皆白的周桓公姬黑肩那双因忧愤与激动而灼灼发亮的眼睛。
“王上!” 周桓公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伤痛和急迫,如同重锤敲击着寂静的空气,“您怎能……怎能如此轻忽郑伯!您可知,我们周室能东迁洛邑,洛水旁的宗庙社稷得以延续至今,靠的是谁?凭的是何等柱石?是晋!是郑!是这两股支撑九鼎的重要力量啊!” 他挺直苍老的身躯,胸膛剧烈起伏,“郑伯新定家国大患,此乃大功!他此番携鄢陵大胜之威而至洛邑,正是我周室树威立信、招抚诸侯的绝好时机!正该折节厚待,示天下以天子眷爱功臣、不忘旧勋之心!如此,方有望再次引诸侯络绎于洛水之畔,重现尊王攘夷气象……” 他激动得有些语塞,深吸一口气,苍老的声线拔得更高,“可您今日……连一句暖心的温存之语都吝于赐予!甚至连一杯像样的醴酒都!这般轻慢,此等形同羞辱之举,无异于自绝干城,自断股肱臂膀!郑伯此去,心寒若冰,恐将永不踏足王庭了!”
御座上,少年周桓王的脸庞完全隐在冕旈投下的浓重阴影里,看不真切表情,只闻他年轻却刻意压低的抗拒声音,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执拗:“叔父言重了。王者之威,生而有之,命承于天!乃煌煌天授之皇皇神器,岂需向下邦诸侯刻意折腰、屈膝求全?郑伯此人,气焰嚣嚣,今日朝堂之上,您难道未见他那双虎目如电,顾盼生威?那气势……竟似要倾覆寡人这堂陛一般!此等跋扈强梁之诸侯,若不趁其觐见之机稍加冷遇以制其气焰,使其知天子威严不可僭越,寡人之权柄如何立威?寡人又如何震慑环伺之四野豺狼?” 话语间,少年天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玉几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王上!昔年我父王亦知强邻难御,然天子……”
周桓公的谏言尚未说完,少年君王猛地一振衣袖,动作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打断了叔父的话:“此事到此为止!寡人之意已决!” 语气斩钉截铁,如同在冷硬的青铜上刻下铭文。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阶下诸臣,最终落在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气息沉稳如渊的虢公忌父身上。“寡人思虑再三,王朝重务,唯贤是用。虢公忌父谋虑深远,持重老成,昔年辅佐寡人祖父,深谙礼法,精熟政务,可堪担当王廷柱石之任。从即日起,便由虢公参预中枢,协理王政!”
虢公忌父古井无波的面容终于有了反应,他并未流露受宠若惊,只是深深一揖,肩膀沉下去,显出臣子应有的恭顺:“老臣惶恐,蒙王上不弃,敢不竭尽驽钝,肝脑涂地以报皇恩?” 行礼受命之间,他眼波幽深地扫过殿外昏暗的廊柱深处,无声地掠向巍巍九鼎的方向,那眼神深处,是忧虑?是责任?抑或是无声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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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上……三思啊!” 周桓公喉咙喑哑,苍老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失望与挽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