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喜的热潮瞬间凝固了一下。姬鲜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细眼中那赤焰般的亢奋光焰如同被浇了一瓢冷水,闪烁了几下,渐渐沉淀出更冷硬、更深沉的算计。“名分……”他重复着这两个字,缓缓坐回茵席。目光再次落在那只沉甸甸、布满冷锻斑痕的金杯上。他用指腹狠狠摩挲着杯壁上那团模糊的蟠螭刻痕,仿佛要将那属于周室权威的印记彻底磨去。“弦高……”他终于抬头,盯着自己这位谋臣,那目光阴晴不定,既似毒蛇吐信,又带着一种冰冷的赞赏,“你去备礼。要比上次,更‘重’几分。”最后几个字,带着一种令人齿寒的重音。厅内的鼎炉火舌“噗”地一声蹿高,舔过金杯底部凹凸的坑洼,光影在姬鲜脸上跳跃出诡异的纹路。
“备礼?”弦高不动声色,只垂首应下。
姬鲜冷冷一笑,不再言语,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沾了一点案上残余的酒液,在厚实粗糙的桃木案面上画下一个扭曲、简略的图样——那分明是一块四方形的印纽形状。然后,指端用力,按在那图案中心,留下一个深深的、湿漉漉的指印痕迹。那是封侯的信符之印。他望向案上金杯的眼神,已是一片毫不掩饰的森然杀机。
当仲夏的蝉鸣如同沸腾的金属片般响彻荒野时,鄂侯姬郄终于踉跄着踏入随邑那低矮简陋的黄土墙垣。身后,最后几名追随他的残兵发出如释重负的、濒死喘息般的呜咽,随即纷纷瘫软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眼前的一切都在刺目的阳光下剧烈晃动扭曲。姬郄用力闭了闭眼,试图驱散这致命的眩晕,目光艰难地聚焦在几步之外迎接他的老者身上——那是随邑长,一位早已风烛残年的旧吏,枯瘦的脸上沟壑纵横如同这片饱经战乱的土地,浑浊的老眼里只剩下认命般的麻木。
“寡人……晋国……鄂侯……”姬郄张了张嘴,试图摆出君主的威仪,开口却是破碎嘶哑的气音。
老者并未下拜,甚至没有立即回应。他只是怔怔地望着眼前这群如同从地狱爬出的人。鄂侯身上的旧羊裘已被一路的荆棘勾挂得破烂不堪,露出发黑的棉絮,凝固着大片深褐色血迹和泥浆的混合物。一张脸更是深陷瘦削,颧骨高耸如悬崖,胡须眉毛沾满尘土,纠缠粘结。那双曾象征晋国无上权柄、如今却只剩下枯槁疲惫的黯淡眼珠里,清晰地映着老者佝偻、瘦小的身影,也映着一片令人窒息的荒凉与绝望。
“君上……”随邑长终于嗫嚅出声,声音却轻得像一声叹息,“小邑鄙陋……仓廪……早已空了……”他枯瘦的手指无力地指向远处空旷龟裂的打谷场。
随邑小得可怜,残破的土坯房舍稀疏地分布在一条几乎干涸的小河边,像一堆被遗弃的断矛残戟。几块灰黄的田地里,稀疏得可怜的麦苗在烈日炙烤下奄奄一息,田埂边散落着几把锈蚀的破旧农具。几只无主的瘦狗在断壁残垣的阴影里有气无力地呜咽着,偶尔抬起同样绝望的眼睛望向这群不速之客。
“水……一口水……”一名年轻的、面皮焦黑的甲士喉咙里发出火烧火燎的嘶嚎,挣扎着想爬起来。
姬郄的身体晃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和深重的屈辱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像无数根冰针刺入,又像一团在胸肺间疯狂灼烧的毒火!他那饱经颠簸、早已不堪重负的身体被这股骤然爆发的情绪猛地一冲,喉头一甜——
“噗——”
一大口粘稠发烫的黑血毫无征兆地狂喷而出!浓重的腥气瞬间弥漫开来。滚烫的血浆飞溅在随邑长满是褶皱和尘埃的粗布麻衣上,也溅落在干燥滚烫的黄土上,冒起丝丝微弱的水汽。他整个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向后倒去。
“君上——!”
叔向肝胆俱裂的嘶吼几乎撕裂了喉咙!他疯了一般扑上去,用尽全力托住鄂侯下坠的身体,自己则重重地单膝跪在地上。
鄂侯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如同暴风雨中的断梗枯草。他原本威严的脸庞此刻因痛苦而扭曲变形,嘴唇沾满黑血和尘土,气息粗重短促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伴随着喉间“嗬嗬”作响的粘稠液体摩擦声。
“快!扶住君上!水!快拿水来!”叔向声嘶力竭地吼着,眼泪混合着脸上的尘土滚落,冲出道道泥痕。
随邑长呆立当场,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露出了真切的惊惧和无措。
鄂侯的左手如鹰爪般死死抠住叔向护在自己胸前的手臂,指甲深陷进皮肉里。他的右手艰难地向上抬起,剧烈颤抖的手指在空中胡乱地点着什么,嘴唇不停地翕动,喉咙深处挤出的却是模糊不成调的音节。那双因失血和痛苦而迅速灰暗下去的眼瞳深处,似乎迸出最后一点回光返照般的火焰和急迫!
“……周……”一个极其微弱、但辨识度极高的音节,从染血的齿缝间艰难迸出,“桓……”
叔向猛地明白过来!他只觉一股透心凉气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