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杯中澄澈的酒液,半晌无言,唇边却悄然拉开一丝锋利的弧度。
翼城的夜,如同浸泡在浓墨之中。刺骨的寒意钻透厚厚的城墙砖石,侵入每一个角落。宫室之内,鄂侯姬郄独自僵坐于冰冷的茵席之上。他身上象征国君身份的玄色黼纹深衣,沉沉地压着肩,仿佛背负着整座摇摇欲坠的晋国山河。只有偶尔投向窗隙外、那片被摇曳火把映衬得鬼影幢幢的旷野时,那疲惫的双目才会猛然爆裂开濒死的鹰隼才有的绝望火焰。
急促的脚步声在死寂中砸响,如同丧钟锤击。叔向冲入殿中,皮甲上覆盖的薄霜都来不及拂拭,声音嘶哑破碎:“君上!曲沃、郑、邢……三军破城了!外郭已不可守!”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狠狠凿在鄂侯的心头。
殿内侍奉的宫人刹那间僵如木偶,死寂在烛影中蔓延。一只青铜灯盘“啪”地一声爆出刺眼的火花,旋即熄灭,一小缕带着死亡气味的青烟幽幽升起。
鄂侯猛地站起身,沉重的深衣牵绊着一个狼狈的趔趄。叔向一步抢上前死死扶住他的手臂,那手臂隔着衣料,透出冰碴一样的温度。
“翼城……当真守不住了?”鄂侯的声音干涩得像枯叶碾碎的齑粉,眼神直勾勾盯在叔向脸上,似要从那绝望的眼底挖出一丝虚妄的微光,“王师呢?”这最后三个字,已近乎呓语般的乞求。
叔向面色惨白如被城下死尸的寒气侵染过,缓缓摇头,避开了鄂侯最后那点绝望的希冀:“城门……多处起火……乱兵……冲进来了……”他猛地顿住,用力搀起全身的重量似乎瞬间坍塌的鄂侯,“请君上速速更衣!南门尚在苦守!只要出城,南下路通!随邑可为屏障!”情急之下,声音已不复往日沉稳。
殿外,城破的地狱之声如同洪水决堤般汹涌灌入。那不再是遥远模糊的雷鸣,而是铺天盖地、清晰得令人血液冻结的金属撞击声、战车碾压石板的碎裂声、垂死者最后撕开喉咙发出的凄厉惨叫……
一名宫人突然从柱子后冲出,将一件早已备好的、沾满泥土气息的粗葛布短褐和一件褪色的破旧羊裘塞入叔向怀中,随即深深俯首于地,额头触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鄂侯剧烈地喘息着,如同一条搁浅濒死的鱼。叔向强行解开他腰间的繁复玉带和象征权柄的剑绶。“快!”他几乎是吼了出来。殿角那具巨大的、象征晋室社稷的九鼎铜人器,在周围杂乱摇曳的火光映照下,其上的狰狞饕餮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咧开无声的嘲弄巨口。
当鄂侯在忠心家臣的簇拥下,借着浓烟与混乱勉强冲入那条通往南门的小巷时,迎面一道寒芒毫无征兆地自左侧屋顶飞射而下!那角度刁钻得避无可避!
“君上——!”护卫甲首目眦尽裂,拼尽全身气力狠狠将鄂侯向墙角撞去!他自己却被那支强劲的破甲弩矢正中胸腹!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带得向后倒飞,“嘭”一声撞在冰冷的石墙上,弩矢将他死死钉在墙上,犹自微微震颤。他凸出的双眼死死盯着被撞翻在地的鄂侯,喉咙深处发出拉风箱般的“嗬嗬”声,粘稠的黑血从口角喷涌而出。
巷弄深处,似乎传来追击者纷乱的脚步和呼喝声。
鄂侯躺在冰冷刺骨的泥地上,挣扎着抬头,正好对上甲首临死前凝固的、直直望向自己的目光。那一刻,那双瞳孔里映着的不仅有跳动的战火,更有无尽的、无法送达的嘱托。鄂侯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种尖锐的嗡鸣撕裂了所有思绪。那只被他死死攥在手里、慌乱中从地上抓起的、粘满泥浆和冰冷雪渣的东西——竟是一只逃亡百姓遗落的、破烂得不成样子的草鞋。
叔向和另一个护卫血红了眼,一声不吭地架起浑身瘫软的鄂侯,把他像沉重的包裹一样拖起,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巷子更深、更浓稠的黑暗与狼烟里,只留下巷口那具钉在墙上的温热身体和满地的腥红。
翼城陷落的消息,如同挟带了血腥瘟疫的秋风,吹过凋零的村落田野,也撞进了曲沃城深处那间烟气氤氲的厅堂。
粗砺沉重的金杯,再一次顿在姬鲜身前的案上。杯底残留的酒液荡起一圈涟漪,映照着他此刻那张因狂喜而微微扭曲的圆脸,细长的眼缝里迸射出赤裸裸的贪狼凶光。“传下去——”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激动而高亢得有些变形,穿透了鼎炉里木炭轻微的爆裂声,“鄂侯遁走!翼城已入我手!三日之内,悬鄂侯首级者,赏金千镒!”
厅堂里侍立的门客和卫士们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如同鼎中滚沸的汤羹剧烈地翻腾起来。粗犷的笑声和兴奋的嚎叫撞击着梁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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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低沉冷静得近乎格格不入的声音骤然响起,像一股冰流注入沸腾的汤镬:“主君,鄂侯虽败,未死。彼之势力虽散,名分犹存。”谋臣弦高排开众人上前一步,目光如同磨砺过的青铜戈,沉沉压在姬鲜那张过于亢奋的脸上,“值此胜势,当速遣精锐一路南追,务求斩其首级!另一面,即刻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