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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幼的太子静睁大了眼睛,那懵懂深处第一次倒映出真正属于人君之道的沉重阴影。他懵懂地点头,小手无意识地抓紧了召公微凉而粗糙的衣襟。那碟精致的桃脯,直到宵烛燃尽,也未被动过一块。
钟——磬——
浑厚宏阔的钟声如同自大地深处震荡而出,肃穆庄严,接着是清越悠扬的磬音。古老的金石之乐从太庙深处一波波涤荡开来,拂过镐京城上方澄澈的秋日晴空。
皋门洞开,巍峨高耸。
阳光似熔化的金浆,铺泻在宽阔无比、直通宗庙正殿的神道之上。神道两侧,是人的海洋,是山峦与森林的交叠。黑色、深褚色为主调的弁服冕冠,那是宗室贵胄、畿内诸侯、来自四方大小邦国的国君使者,他们按礼制高低次第跪拜于道路两侧。稍远处,是赭、褐、青白的人浪,那是文武百官、有秩爵者、士人仪仗,更远处,是灰色、土褐色的人头攒动,那是镐京及周边都邑赶来的万千黎庶。
黑、赭、灰……无数的人头深深俯下,一直延伸向视野尽头恢弘耸峙的宗庙大殿。只余下那条在阳光和旌旗辉映下流光溢彩的神道,空寂地等待着那个承载天命的身影。
“承天命!续纲常!敬事鬼神!安土牧民!”
“承天命!续纲常!敬事鬼神!安土牧民!”
礼官的唱诵高亢悠长,带着金石的穿透力。百工操控的木构机关发出吱呀沉响,巨大的鸾旗在两侧缓缓升起,绣满云纹日月的绸缎在风中舒卷,宛若仙人垂下的壁帛。
金钟再震,玉磬复鸣。那节奏庄重而徐缓,每一步音律都牵引着无数颗心脏的搏动。
他终于出现了。
在六十四名玄衣皂靴、手持仪仗的精壮武士的拱卫下,年轻的周王静——不,此刻他已是周邦新主——踏上了阳光流溢的神道。身姿挺拔,如初生的劲松,又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力敌千钧的沉稳。他穿着玄色的天子冕服,肩上日月章纹,腰间大带素鞸。而头顶,那顶在召公府书房里承沐过朝阳的金冠,此刻承受着正午天地间最炽烈的光芒。蟠虺纹、夔龙纹在强光下折射出冰冷的辉芒,那渗入金丝深处无法洗净的暗红色泽,也被阳光暂时逼退,显现出一种近乎圣洁的威严。
一步,一步。沉重的脚步声似乎被无形的力量扩大,压过无数人屏息的寂静,踏在每一块铭刻着古老祷辞的方砖之上,踏在每一个俯首者的心头。阳光照射下的金冠沉重而炫目,年轻的君王背脊笔直,只有最靠近的我才隐隐察觉,他每一步落在方砖上的力道,都绷紧得如同引弓至满。
万千目光聚焦于那顶金冠,无声的重量汇聚其上,仿佛整个天地、山河、历世先祖乃至万生黎庶的目光都倾注在那方寸之地。空气凝滞如铅,无数人连呼吸都下意识停顿。那金冠在炽阳之下,闪耀着令人不敢逼视的光焰。年轻君王的背脊僵硬如石刻,似乎在抗衡着无形却要将脊椎压弯的山岳之力。
终于,他平稳地行至太庙大殿之前最为核心的九级丹陛。每一级台阶都打磨得光可鉴人,几乎映出他冕服上繁复的纹路。宗伯、宰夫、小史等一干重礼之官已庄严序列两侧。
“皇皇上天,照临下土——”
宏大的祭辞在礼官口中有如远古雷音,带着神圣的穿透力响彻丹陛。新君缓缓转过身,直面阶下如海潮般俯伏的万众。阳光毫不吝啬地倾泻在他玄色的衮服上,金线织就的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仿佛活了过来,在衣料上流转游动。他微微抬起下颌,目光越过无数低垂的脊背,投向更辽阔的天空。那一刻,年轻的脸庞上没有喜形于色的飞扬,只有一种近乎冰封的沉静,仿佛将整个王朝的重量都吸纳入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化为磐石般的凝重。
“……集地之灵,降甘风雨……”祭辞继续。
他稳步踏上了第一级丹墀。身体似有极其细微的摇晃,那支撑着沉重冠冕的头颈,在这山岳降临般的威压面前,顽强地挺直,如同一株在风暴中宁折不弯的翠竹。
“庶物群生,各得其所……”祭辞悠扬。
脚步稳定地踏上第二级、第三级……每一次抬脚,每一次踏落,都引起脚下大地难以察觉的共振。金冠的珠帘在他额前轻轻晃动着,十二旒玉藻遮蔽了他大半的眉眼,却遮不住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抿起的、承受着千钧之力的唇角。
祭辞落下最后一个音节,如黄钟大吕,余音震彻云霄。
礼官手捧玄圭,高举过头,声音因激动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王——登大宝!” “王——登大宝!”声浪一重推着一重,在开阔的广场上跌宕,宛如惊涛拍打着岸边沉默的礁岩!
年轻的君王已稳稳站在最高的丹墀之上。阳光垂直照射,为他和他那光芒万丈的金冕镶上了一圈耀目的金边。他终于完全转过身,面朝下方无边无际的匍匐之臣民。
“天命——靡常!”这四个字,他并未用尽全身力气嘶喊,语调甚至算不上高亢,却如金石掷地,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