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虎猛地将太子瘦小的身体扳转过去,迫使他只能背对着庭院中央那张令人心胆俱裂的草席和上面小小的遗骸。
“看着前方!”姬虎的声音低沉如虎啸,一个字一个字从那紧咬的牙关中迸出,带着一股带着血腥气的强横力量轰击在姬静的耳膜上,“看着!把你刚才看到的!听到的!给老夫刻在骨头上!融进血髓里去!”
姬静剧烈地喘息着,肩膀在父亲铁钳般的手中无助地颤抖。
“从今尔后,静儿死了!”姬虎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姬静混沌不堪的脑海里,“你!是召公虎的长子——姬虎臣!记住!你是虎臣!以虎为名!为君之臣!”每一个字都带着利刃剜心的力量,“这块玉,”他将先前那块从弟弟掌心掰出的“公”字玉佩,不容抗拒地塞进姬静冰冷僵硬的手里,“你替静儿佩着!它是你的护身符!更是悬在你头上的剑!今日之债,记在你父王头上!记在你这活下来的太子心头!永生永世,若敢忘却……”
姬虎后面的话语没有说出口,但那双燃烧着地狱业火的眼睛死死钉在姬静惨白的小脸上,已是不言而喻的威胁,足以让太子连骨髓都冻结成冰。
姬虎松开钳制住姬静的手,不再看他一眼,如同抛开一件沉重的、需要完成的物件。他猛地转过身,高大的背影在跳跃的灯下投下一片浓重的、象征着权力无情的巨大阴影,冰冷地将姬静整个罩住。
“备厚礼!今夜!去周公旦府上!”姬虎对着管家厉声喝道,声音斩钉截铁,再无半分悲意,只剩下冰冷的计算和不容置疑的决心,“周定公……该与他议定乾坤了!”那话语如同巨石砸入冰湖,激起深沉的回响,宣布着一个旧时代的结束,和一个在血与火的缝隙中艰难挣扎着诞生、其名讳却将镌刻在史册深处的全新秩序——“共和”之政,已在这累累尸骨之上,初露端倪。而眼前这无边的黑夜与死亡,仅仅是它宏大而沉重序章的开端。
朔风如刀,一遍遍地犁过彘地荒凉贫瘠的山野。光秃秃的丘陵向灰蒙蒙的天际线延伸,如同巨人溃烂的脊骨。空气里飘荡着一种铁锈混着陈年腐朽草木的气息,那是此地特有的、无法排遣的衰败气味。
周厉王的离宫就蜷缩在荒原深处一片萧索的洼地里。那低矮颓败的宫室,以粗粝石料草草垒就,早已剥离了昔日王城的雍容,只剩下粗糙的骨架。屋檐上衰败腐朽的茅草在凛冽的寒风中发出簌簌哀鸣,仿佛风中残烛。王旗残破,在门楼上被呼啸的寒风撕扯抽打,那猩红的颜色在长年累月的日晒雨淋中早已褪尽昔日威严,呈现出一种肮脏的、垂死的暗褐,像极了凝固已久的陈旧血迹。
宫室之内,空气粘稠而沉重,混杂着草药浓重的苦涩味和一种仿佛来自久未通风、死水深处翻涌上来的陈腐衰朽气息,令人窒息。
榻上,周厉王姬胡已经脱了形骸。曾经威严傲慢的面容凹陷如骷髅,松弛褶皱的皮肤紧贴着骨骼,呈现出一种蜡黄的死灰色,毫无生命光泽。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瞳孔空洞放大,茫然地定在低矮简陋的椽子上方某处虚无的暗影里。每一次急促艰难的呼吸,都牵动着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发出破败风箱般的拉弦声,每一次都似要耗尽残存的气力。几个面有菜色、神情惶恐的老侍医端着药碗,束手无策地围在榻边,眼神里只剩下死灰般的麻木和无望。
一个瘦小枯干如柴的老内侍佝偻着腰,凑到厉王耳畔,用尽力气发出沙哑如碎石摩擦的声音:“天子!召公……召公又遣人来……问候……”
“召……虎?”这两个微弱的音节似乎耗尽了厉王最后一丝力气。他枯枝般的手指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深陷眼窝中那两颗混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竭力想要捕捉说话者的位置,“他……问什么……咳咳……寡人几时死么?”声音如同枯叶在风沙中摩擦,断续破碎,夹杂着撕裂心扉的呛咳。
“不……不敢!召公言……言说……”老内侍喉咙发紧,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
“说……”姬胡胸膛内一阵剧烈震荡,嘴角溢出浓稠带血的涎沫,老内侍慌忙用布去擦,“他是不是……要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回光返照般的、极其锐利、凝聚着他一生所有不甘与怨毒的骇人光芒,“共和……共和是寡人的耻辱……姬静的耻辱……更是……姬周的耻辱!”他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他姬虎……和那个周定公老匹夫……窃了我姬周的江山!寡人……寡人……才是天子!”
最后两个字仿佛耗尽了他最后一口生气,连同肺腑深处的血块一起喷涌出来!鲜血染红了内侍手中那块洗得发白的布帛。厉王的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支撑,重重砸回肮脏的破絮里,只余下细若游丝的微弱抽噎,空洞而茫然地望着昏暗漏风的椽子顶上,那处斑驳发霉的暗影似乎旋转扩大,正贪婪地向他吞噬而来。
召公府邸的书斋内,却弥漫着截然不同的氛围,带着一种大战间歇特有的紧绷和肃杀。炭盆暗红,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艰难地驱散着入骨的寒气。
召公虎已非昔日的孤臣。他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