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侯姬扬坐在居中的位置,案几上摊开着一份帛书草案,其上朱笔勾画着“会盟四方诸侯于洛邑,以定……”的半截文字。他的手指看似无意识地轻点着那个“定”字,指节匀称有力,动作却带着一丝细微的、几乎难以觉察的焦躁频率。他偶尔抬眼望向紧闭的内室帷幕,那深邃的眼神却越过帷幕,投向更远的虚空,像在计算着遥远驿道上快马扬起的尘土何时能到达王城的门阙。
忽然!
一道刺眼惨白的光猛地撕开天地!
闪电!
不是平时常见的树杈状光纹,而是如同苍穹裂开一道贯穿的巨口!刺目惨白的光,瞬间穿透重重云层和厚实的窗纸,将整个偏殿映照得如同曝露在白日下曝晒的尸骨般纤毫毕见!殿内每一张猝然惊愕的脸孔——鲁侯因惊悸而苍老扭曲,齐侯眼中瞬间放大的惊恐,晋侯猛地转身暴露出的僵直——都被这地狱般的强光定格、吞噬。
“咔嚓——!!!”
紧随其后的,是超越所有人耳膜承受极限的炸裂巨响!仿佛亘古的青铜巨钟在王庭上空咫尺之处轰然爆碎!整个宏大的宫室殿堂、脚下的每一块铺地石板都在剧烈地震动、战栗!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呻吟,瓦砾尘埃簌簌落下!殿顶承尘处悬挂的琉璃珠串和巨大青铜灯盏疯狂摇荡碰撞,发出叮当刺耳的撞击声,无数细小饰物被震落地面摔成碎片!
世界仿佛在这一瞬分崩离析!
“啊——!”
“天怒!天威啊!”
诸侯们失声惊呼,失态地或抱头蹲伏,或慌乱撞翻身边几案,杯盏倾倒碎裂一片狼藉。那份写着“会盟”的帛书飘零在地。陈侯妫鲍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灭世雷击骇得倒退一步,背部重重撞上冰凉的石柱,才堪堪稳住身形。公子奂则早已在这变生肘腋的瞬间,凭借本能反应死死抱住了身侧一根巨大的蟠龙金柱,才未被那剧烈的震动甩出去!
紧接着,殿外猛然传来无数凄厉、撕心裂肺的狂嚎:
“社树!社树倒啦——!”
“老天爷劈了社树!劈了社树!”
暴雨,终于在天地被这灭世般的神怒撕裂之后,疯狂倾盆而下!那已不再是雨,而是天河直接决堤!沉重的雨幕发出山崩海啸般的轰响,密集敲打着殿顶厚重的琉璃瓦,激起无数跳跃的碎白水珠。雨水顺着高阶飞泻而下,瞬间就在庭院中汇聚成浑浊奔涌的洪流,裹挟着尘埃、枯叶、瓦砾碎片,打着凶猛的漩涡汹涌流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前所未有的天象异变死死攫住。雷声余音未绝,震得耳腔嗡嗡作响。惨白炽烈的电光透过窗纸缝隙,在殿内众人的脸上投下变幻不定、明暗交错的鬼影。卫侯姬扬第一个从惊恐的混乱中挣脱出来。他踉跄一步,站直身体,也顾不上整理被震乱的衣冠,猛地回头望向殿门方向——透过因震动而裂开的门缝,清晰可见远处宗庙高台旁,那株作为周室王权象征、由成王时代亲手所植、苍遒入云的巨大青松已拦腰断裂!焦黑的巨木断口处,竟隐隐还有未熄灭的暗红火星在密集雨点的冲刷下顽强闪烁、嗤嗤冒烟!半截树冠沉重地砸落地面,激起巨大的泥泞水花!
巨大的恐惧如同无数冰凉的藤蔓缠上心口,扼紧心脏。但在这灭顶的惊惧之中,一股无法按捺的、病态的狂喜却如同压抑千年的地火,猛地冲破了卫侯姬扬的胸腔!
“社树……社树倒了!社树倒了!”他声音尖利到撕裂,因巨大的情绪冲击而完全走调,手臂猛地扬起,指向那片被暴雨冲刷的焦黑残骸方向,“是周社!苍天降威劈倒了周社!天意!天意明示!这是……周室衰微已极!王脉……断绝啊!!”
他状若疯魔般的断言如同一块炽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所有人心口!众人脸上血色尽褪。
“天意!是天意!”楚子芈熊渠猛地从角落阴影里一步踏出!他脸色被电光映得惨白,眼神却燃烧着异乎寻常的、如同鬼火般跳跃的兴奋和一种洞彻玄机后的冰冷清明。他语速快如连珠,字字清晰地补上卫侯未竟的推断:“社树被殛,周室已枯!荧惑守心,人主难安!玉人崩碎,祖灵离弃!天神祖先皆示凶谶!”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张惊魂未定的脸孔,最后定在卫侯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面孔上,声音陡然变得冰冷斩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局口吻:“此乃天命弃周!祈禳已然无用!速召四方诸侯赴洛!商定后续!稳定……天下大局!!”
他刻意省略了“拥立”二字,但“天下大局”四个字在如此天崩地裂的情境下,无疑更加重了分量。巨大的闪电和炸雷再次撕裂天幕,强光如同天神的探照灯,将这骇人的一幕烙印进历史!
鲁侯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