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裂痕,眼中似乎倒映出梦中那吞噬一切的光暗交织、剧烈纠缠的异象。“鼎腹之上,似乎也曾显现……这样的纹路。是吉?是凶?”
昭王的声音很轻,如同梦呓,最后一句更是如同自语般在空旷的大帐里回荡。那飘渺的语气让侍从们毛骨悚然。这平静的叙述里仿佛暗藏着什么比雷霆更可怖的东西。跪伏于地的曾侯驭听到“血云”二字时,身体猛地一阵战栗,仿佛又回到了南津矿脉那场被鬼头蜂和毒箭吞噬的地狱血战之中。
“此纹,”昭王的手指终于彻底抬起,目光也移开那铜簋,“未必是匠作之失。天意之显,亦未可知!”他的语调陡然拔高,刹那间恢复了惯有的冷峻与不容置喙的权威,“然则!此番南狩,扫荡荆蛮,尽复失地,贡道畅通无阻!此乃煌煌功业,昭昭于日月!岂区区一道器上纹裂能蔽?”他目光如电,重新扫过曾侯驭抖若筛糠的身体,也扫过帐内噤若寒蝉的众臣。“曾侯驭身先士卒,功勋卓着!赐铜锭百钧!此簋……纹裂虽存,亦为曾氏之宝,功勋之证!”王言一字千金,“铭文载史,功不湮没!速速拓下铭辞,呈于史官,记入典册,昭告天下!”王的命令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质疑的终结力量。
“诺!”帐中文吏高声应命。
曾侯驭全身冷汗淋漓,如同刚从冰水中捞出,一时竟难以分辨自己是该感激涕零还是更加战栗惊惧。他唯有将头深深埋下,嘶哑着喉咙挤出两个字:“臣……叩谢……大王不……不罪……隆恩……”
“平身吧。”昭王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威仪,再无波澜,“准备返都成周。祭告太庙,南土……从此安泰!”
北返的车驾如同蜿蜒不绝的河流,驶出了曾国的城邑。周昭王姬瑕端坐于最前端的金根大辂之中,舆驾华盖垂缨,威仪赫赫。金根大辂的辘辘声响碾过长路,扬尘滚滚蔽天。前方开路的兵车甲士仪仗齐整,鼓声咚咚,金铎清越交鸣,奏着象征凯旋、彰显武威的雍雍之乐,声震沿途山河,宣告着这位天子的赫赫武功。
然而,在这尊荣仪仗的深处,昭王端坐的身影却如同披上了一层孤冷的薄甲。舆中香案已设,但昭王并未阖眼小憩,也并未展阅那些歌功颂德的颂诗。
他的目光静静沉落在手中一片粗糙的蜡版上。那是最快的驿传骑士从曾地呈来的铜簋拓样。蜡版上墨迹清晰,拓印工稳,“四方既平”四字依旧凛然显赫!然而,那个本该承载天下归平野阔意的“平”字,在拓片上也忠实地保留着那道几乎将整个上部拦腰截断的、狰狞刺目的巨大黑色裂痕!如同一条盘踞在神圣宣告心脏部位的冰冷毒蟒。
拓片边缘,还有随行史官用细小篆文添注的“铸纹”二字,旁边缀有日期,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将这瑕疵牢牢钉在史册的缝隙里。
车外仪仗队伍整齐威武,乐声宏大威严,王威浩荡铺陈在日光之下。然而舆中却静得可怕。昭王宽大袍袖下的左手,正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腰间玉戚那冰凉温润的刀身轮廓。冰冷的触感并未能压下心头那缕因梦中血云与器上裂痕而悄然缠绕的阴影。那裂痕,是单纯的金锡之疵?还是如王言所轻描淡写那般,乃天道晦涩难明的警示?抑或……真是冥冥之中某种力量的昭示?
舆驾微微颠簸。昭王缓缓将拓片置于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描绘着那道裂痕的边缘。
他抬眼看向车辂前方的遮尘锦幔。光线透过精致的织物罅隙洒落,在车辂底部投下的影子却奇异地扭曲变形,仿佛有什么肉眼难辨的无形暗影正伏地潜行,追逐在浩荡归途的光明边缘。
王的嘴角无声地抿紧,刻出一道冷硬的线条。那裂痕在膝头拓片上一再被他注视,越发像一双在黑暗中悄然睁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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